陈欣蝶没有说话。
“你知道自己不知道。我们以为自己知道。”符婉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后来王慧珍当了老师,又开了补习班,跟当初想的不完全一样。龚楠当了考古学家,但她说挖出来的东西大部分时间是碎的。我去了北京,结了婚,离了婚。赵明远说念是念旧的念,我们确实念旧了,但旧的东西念着念着就散了。”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平坦的,空空的。然后伸过去,放在陈欣蝶的肚子上。陈欣蝶的肚子隆起来,孩子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待着,大概睡着了。
“你那时候说不知道。”符婉丽说,“你是真的不知道。你不假装知道。所以你后来把所有能试的都试了一遍。男生,女生,恋爱,分手,喝酒,怀孕。你把自己摔得稀巴烂,然后一点一点捡起来。”
她的手在陈欣蝶的肚子上放着,感受着里面那个生命的重量。
“这个孩子,你不告诉任何人爸爸是谁。你留下了。不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办所以留着。是因为你想留着。”
陈欣蝶把手覆在符婉丽的手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她的肚子上。
“明天群里我来说。”陈欣蝶说。
“你说什么。”
“我说符婉丽前夫结婚了,她想把儿子接回来,但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王慧珍会发一个Excel表。龚楠会问你儿子想要什么。我会说不知道。”
符婉丽笑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你听她们的。听完以后,你自己决定。”
符婉丽把手从她肚子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侧。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着,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一下一下地晃着。
“那个小学同学。”陈欣蝶说。
“嗯。”
“今天来店里了吗。”
“来了。坐了一会儿,买了一枝康乃馨。他说他女儿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花店。把我画在柜台后面,他自己画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枝花。他女儿说,爸爸每天去花店,是不是因为喜欢那个阿姨。”
“他怎么说的。”
“他说是。”
陈欣蝶侧过头看她。“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说明天再来。”
符婉丽把被子蒙在脸上,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三个月。龚楠说的。从那天开始算。”
陈欣蝶把她的被子从脸上拉下来。“从那天开始算。”
符婉丽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完之后她把头靠过来,额头顶着陈欣蝶的肩膀。跟高中时一样。考完试,对完答案,觉得自己考砸了的时候,她就把额头顶在陈欣蝶肩膀上。陈欣蝶的肩膀不宽,十三岁时窄窄的,现在快三十多岁了还是窄窄的。但符婉丽顶在上面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它会塌。
“你今天晚上叫我来,其实不是为了阿姨的菜。”陈欣蝶说。
“是为了糖醋排骨。”符婉丽闷闷地说。
陈欣蝶没有拆穿她。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安静地垂着。天花板上的光斑稳住了,暖黄色的,照着两个人并排躺着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符婉丽的呼吸变匀了。她睡着了。
陈欣蝶没有睡。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醒了,轻轻地动着。脚丫一下一下顶着她的掌心,像在敲门。
她拿起手机,打开221的群。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符婉丽发的花店照片,一束向日葵,配了一个太阳的表情。王慧珍回了一个大拇指。龚楠回了一个句号。
她打了几个字。看了看,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
明天再说。明天王慧珍会发Excel表,龚楠会问孩子想要什么,符婉丽会听。听完以后,她自己决定。想结婚就结婚,不想结婚就不结婚。想把儿子接回来就接回来,觉得北京更好就留在北京。没有标准答案。
十三年前她们躺在221宿舍的床上,符婉丽说我要去北京结婚,王慧珍说我要当老师,龚楠说我要当考古学家,陈欣蝶说我不知道。那时候她们以为人生是一条路,选对了就能一直走下去。后来才知道不是的。人生是走一段,看一看,再走一段。有时候走错了,退回来重新走。有时候走对了,但同行的人换了。有时候你走在路上,发现目的地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但她们还在走。
陈欣蝶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安静下来了。大概又睡着了。她闭上眼睛,听着旁边符婉丽的呼吸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