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坐了。”王慧珍走到门口换鞋。
“王慧珍。”陈欣蝶从沙发上站起来。
王慧珍已经换好鞋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
“你专门跑一趟。”陈欣蝶说。
王慧珍想了想,说:“顺路。”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像她说话的速度一样,不拖泥带水。电梯到了,叮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符婉丽看着沙发上那道小小的彩虹。她拿起那件兔子连体衣,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她顺路。”符婉丽说。
“她补习班在城西。我们住城东。”陈欣蝶说。
符婉丽把兔子连体衣放回沙发上。“顺了一个小时的路。”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什么时候开饭。符婉丽说现在。阿姨炒菜的时候,陈欣蝶坐在沙发上,把那些小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其实王慧珍已经叠得很整齐了,她还是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鹅黄的叠好放在左边,浅粉的叠好放在右边,奶白的放在中间。符婉丽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把洋桔梗从报纸里拆出来,一枝一枝地剪根,插进餐桌上的花瓶里。卖不掉的花,在她手里慢慢变成了一束好看的样子。洋桔梗的粉色和陈欣蝶手里小衣服的粉色,在客厅的两头,隔着傍晚的光,是同一种颜色。
吃饭的时候,阿姨把菜端上来。糖醋排骨,清炒莴笋,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冬瓜汤。符婉丽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夹了一块。
“还是这个味道。”她说。
陈欣蝶给她盛了一碗汤。“你上次来吃是什么时候。”
“高三。赵明远一个月没给我写信那次。”
陈欣蝶的筷子停了一下。符婉丽没有看她,低头啃排骨,啃得很认真,手指上沾了酱汁。
吃完饭阿姨收拾了。符婉丽说今晚不回去了,在你这儿住。陈欣蝶说好。两个人洗漱完,陈欣蝶躺在床上,符婉丽躺在她旁边。床够大,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光斑。跟221宿舍的一样。
符婉丽翻了个身,面朝陈欣蝶。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
“赵明远结婚了。”她说。
陈欣蝶没有动。天花板上那块光斑微微晃着。
“过年的时候他回来过。来花店找我,坐在柜台前面,就跟那个小学同学每天来坐的位置一样。”符婉丽的声音很轻,“他问我,要不要复合。”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光斑晃了晃。
“我说不要。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符婉丽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张着,像在摸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后来我听我妈说,他相亲去了。他妈给他安排的,一个刚二十二岁的姑娘。他在北京工作太忙了,家里需要有人照顾。他带着那个姑娘一起去了北京。”
她把手收回来,放进被子里。
“我儿子寒假回来陪我。开学前送他上火车,他跟我说,爸爸家里多了一个阿姨。我说阿姨对你好不好,他说好。给他做饭,照顾他,从来不发脾气。”
符婉丽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前几天。赵明远给我打电话,说他要结婚了。我说好。他说那个姑娘怀孕了,也许是因为怀孕了才结的。我说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他说我不是解释,我是告诉你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
“电话挂之前他问我,你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然后挂了。”
符婉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不是后悔。跟他离婚我没有后悔过。北京的日子我过不了,他也知道。但我听到他结婚的时候,心里还是不舒服。不是那种难过的不舒服,是那种——你坐在火车上,看着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你知道你不会再回来了,但还是会一直看着的那种不舒服。”
陈欣蝶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符婉丽的手也伸过来了。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像高中时熄灯以后偷偷传纸条那样,指尖碰着指尖。
“我想把儿子接回来。”符婉丽说。
陈欣蝶侧过头看她。黑暗中符婉丽的侧脸轮廓很清楚,鼻梁的线条,下巴的弧度,跟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但是北京的教学条件比咱们这边好太多了。他在那边上国际学校,英语说得好,还有各种兴趣班。接回来,我能给他什么?花店一个月赚的钱,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下多少。”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怕吃苦。开花店这几年,什么苦都吃过。我是怕他跟着我吃苦。”
陈欣蝶没有说话。窗帘又被风吹动了一下,光斑在天花板上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