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吃火锅。”
“嗯。”
“那本《金石录》。”陆知行把杯子放下,“借我看看。”
龚楠看着他。
“我看不懂。”他说,“但可以看看你做了笔记的地方。”
龚楠把水喝完,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知鱼的兔子在旁边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在书房。第二层书架。最右边。”
陆知行去书房了。过了一会儿,龚楠听见他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像秋天的树叶擦过窗玻璃。她站在卧室里,把知鱼的兔子拿起来,放在枕头正中间。知鱼回来会看到的。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天花板上的光斑还在。十二年前医院病房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陶罐。现在家里天花板上的光斑,形状像一条鱼。知鱼画的月亮上的鱼,长着翅膀的那种。
她躺下来。书房的灯还亮着。陆知行翻书的声音还在继续。一页,又一页。
她闭上眼睛。
那颗珠子在书架上。和《金石录》放在一起。和那些几千年前的碎陶片放在一起。标签上写着日期、地点、出土层位,和一行字——收集人:龚楠。修复状态:未修复。
但放在那里,它就已经开始修复了。
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碎陶片是。那颗珠子是。陆知行从事故现场带回来的那只按不回去的眼睛是。十七岁那年她们四个人写的遗书也是。被隔离的十一天是。那本《金石录》是。大白兔奶糖是。陈欣蝶说“书在宿舍”的时候是。符婉丽把遗书折好放回枕头底下说是。王慧珍把毛巾搭在她额头上是。
放在一起,就会开始修复。
不是修成原来的样子。原来的样子已经回不去了。是修成另一种样子。陶片拼成陶罐,珠子放在密封袋里,遗书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你不去碰它,但你把它放在你能看见的地方。放在那里,它就不再是碎片了。它是一件东西。完整的。
龚楠翻了个身。书房的灯灭了。陆知行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轻轻的,怕吵醒她。其实她醒着。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沉了一下。
“看完了?”龚楠闭着眼睛问。
“看了一页。”
“第一页讲的什么。”
陆知行想了想。“金石学。碑刻、青铜器、铭文。”
“好看吗。”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
“没看懂。”他说,“但看完了。”
龚楠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没看懂,但看完了。跟符婉丽听她讲考古学名词的时候一样。跟陈欣蝶说“那你得看完”的时候一样。跟王慧珍说“我给你收着”的时候一样。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两个枕头之间的空隙里。陆知行的手也在那里。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睡吧。”她说。
“嗯。”
“兔子买了。珠子收了。《金石录》你看了。事故现场的烟灰飘走了。”
陆知行把她的手握住。
“那些孩子。”龚楠说,“有一部分在你这里。”
陆知行的手微微收紧了。
“暗物质。”他说。
“气溶胶。”她说。
两个人的声音在黑暗里重叠在一起。像两条船并排泊在港口,船舷轻轻碰着船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