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电视机里养鸡技术讲座播完了,换成了一个教人怎么种蘑菇的节目。主持人正在讲菌棒的制作方法,语调欢快,像在介绍一道家常菜的做法。
“你疯了。”陈欣蝶说。
“没疯。”符婉丽把枕头竖起来靠在背后,“电视里不是都这么演的吗。被隔离的人,写遗书,藏在枕头底下。万一真的那什么了,至少有一封信留下来。”
她说完,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几张白纸——是医院放在那里给病人记东西用的。她把纸分给每个人,又翻出几支圆珠笔。
陈欣蝶看着手里的纸,没有动。王慧珍也没有动。龚楠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符婉丽第一个低下头开始写。她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停一停,咬着笔帽想一会儿,再写几个字。圆珠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树叶擦过窗玻璃。
陈欣蝶第二个拿起笔。她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写完之后她把纸对折,压在枕头底下。
王慧珍是第三个。她写之前看了龚楠一眼。龚楠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王慧珍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龚楠是最后一个。她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王慧珍要扶她,她摇了摇头。她拿起笔,手在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写了很久,写完之后没有折,就那么摊开放在被子上。
符婉丽探过头去看了一眼。龚楠的字歪得厉害,但还是能认出来。
“把我埋在土里。不用棺材。直接埋在土里。三千年以后有人把我挖出来。我会变成碎陶片。”
符婉丽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自己的遗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展开。
“我写的没你这么高级。”她说,“我写的是,我的花店还没开呢。要是死了,让我妈帮我开。”
陈欣蝶也把自己的拿出来了。她写的是:“我的随身听给王慧珍。里面的碟片都给王慧珍。零食给符婉丽。书给龚楠。情书扔掉。不要让我爸妈看见。”
王慧珍最后一个拿出来。她的字写得很小,很整齐,像她叠的衣服、摆的鞋子、打的表格。
“我存折的密码是221221。钱不多,给我弟弟妹妹交学费。告诉我妈,别哭。”
她把最后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电视机里的种蘑菇节目还在播,主持人正在讲解菌棒接种的注意事项。符婉丽把电视关了。
“写都写了。”她说,“收好。等我们老了以后拿出来看。”
陈欣蝶说:“等老了以后,这些纸都黄了。”
“黄了才好。”符婉丽把遗书折好放回枕头底下,“黄了说明我们活得够久。”
龚楠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陶罐。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三个人都听见了。
“对不起。”
符婉丽从床上翻过来看着她。“对不起什么。”
“是我把你们带进来的。那本书。”
“那本书叫什么。”陈欣蝶忽然问。
“《金石录》。”
“讲什么的。”
“金石学。碑刻、青铜器、铭文。”
“好看吗。”
龚楠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看完。”
“那你得看完。”陈欣蝶说,“书还在宿舍吧?回去以后看完。看完跟我们讲讲。”
龚楠看着她。陈欣蝶的表情很认真,跟在宿舍里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的时候一样认真。她不是在安慰她。她是在给她布置任务。回去以后,把书看完,然后讲给她们听。跟每一次龚楠给她们讲题、讲考古学名词、讲地层学类型学一样。她讲,她们听。有时候听懂了,有时候没听懂。但每一次都在听。
“好。”龚楠说。
王慧珍把毛巾从龚楠额头上拿下来,在凉水里搓了搓,拧干,重新搭上去。她做这些的时候,手法跟高一第一天帮陈欣蝶铺床时一模一样。利落,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做完之后她把手放在龚楠的手旁边,没有握住,但离得很近。
“睡吧。”她说。
龚楠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