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昨天你问我有没有鬼。”
他看着她。
“我刚才想到一件事。”龚楠说,“我见过。”
陆知行的表情没有变化,等着她往下说。
“高中的时候。”
那一年龚楠十七岁。
五月份。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宿舍里的吊扇又开始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温吞吞的,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符婉丽把凉席铺上了,每天晚上躺上去的时候都要惨叫一声说好凉,然后翻来覆去把凉席捂热。
非典是春天开始的。最开始是新闻里在说,广东那边有一种新的肺炎,传染性很强。后来北京也有了,再后来省城也有了。学校开始发体温计,每人一支,每天早上测体温,班长登记。校门口多了一个测温岗,进出都要量体温,体温高的不让进。食堂的碗筷开始用消毒水泡,整个食堂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吃饭的时候都串味。
符婉丽抱怨说她的糖醋排骨吃出了游泳池的味道。王慧珍说那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游泳池。符婉丽说你怎么知道游泳池什么味道你又没去过。王慧珍说消毒水就是消毒水的味道,跟游泳池没关系。两个人就这个问题争论了一整个午饭时间。龚楠在旁边听着,没有参与。陈欣蝶把碗里的排骨夹给符婉丽,说多吃点,游泳池味的排骨以后就吃不到了。符婉丽说为什么。陈欣蝶说万一学校封了呢。
学校是四月底封的。
通知下来得很突然。上午还在上课,中午食堂的电视里播了一条新闻,说本市发现一例疑似病例。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班主任走进来说,从今天开始,所有学生不得离校。住宿生不得出校门,走读生由家长接回,居家隔离。消息一出来,教室里炸了锅。有人开始给家里打电话,有人在问什么时候解封,有几个女生哭了。符婉丽没哭,但她咬着嘴唇,手指在课桌下面给赵明远发短信。赵明远在北京,北京是重灾区。他前几天打电话来说学校已经封了,宿舍楼都不让出,每天有人送饭到门口。符婉丽说那你吃什么。他说盒饭,两荤一素。符婉丽说那还行。他说行什么,素的是胡萝卜,天天都是胡萝卜。
那天晚上,221宿舍的气氛比平时安静很多。符婉丽没有讲八卦,早早地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王慧珍把所有人的体温计收起来,用酒精棉球擦了,一根一根放回盒子里。龚楠照常在看书,但那一页停了很长时间没有翻过去。陈欣蝶趴在上铺,把头探出来往下看。
“你们说,会封多久?”符婉丽问。
没有人回答。
“赵明远他们学校封了快一个月了。”符婉丽说,“他说食堂的胡萝卜他已经吃出感情了。”
王慧珍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符婉丽自己也笑了,笑完之后又沉默了。
龚楠那时候不知道,几天之后她会成为整个宿舍、整层楼、乃至整个学校最紧张的人。
事情的起因是一本书。
那时候她已经开始对考古着迷了。学校图书馆里相关的书她都翻遍了,开始从各种渠道淘旧书。有一个周末——那时候学校还没封——她在学校后面的旧书摊上看到了一本《金石录》的民国影印本。书很旧,封面磨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线都松了,但内页还算完整。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说话的时候一直咳嗽。他说这本书是从一个老先生家里收来的,老先生过世了,子女处理旧物。
龚楠把书拿起来翻了翻。纸页泛黄,有一股霉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她把书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摊主说你闻它干嘛。龚楠说纸的味道能判断年代。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小姑娘有意思。
她买下了那本书。二十块钱。摊主用一张旧报纸把书包好递给她,递过来的时候又咳了一阵,咳得很深,像是从肺里往外掏东西。龚楠接过书,说了声谢谢,走了。
几天以后,学校封了。
又过了几天,她开始发烧。
最开始只是觉得嗓子不舒服,有点干,有点痒。她没在意。五月份换季,嗓子不舒服是常有的事。下午上课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身上发冷,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冷。同桌看了她一眼,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她说没事,可能是晒的。
晚自习的时候,冷变成了热。她的额头开始发烫,手心也是,握笔的时候笔杆都变温了。她把额头贴在课桌的桌面上,铁质的桌腿传来一阵凉意,舒服了几秒钟,然后又烫起来。
回到宿舍的时候,王慧珍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
“龚楠,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
王慧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缩回去的时候,王慧珍的表情变了。
“你在发烧。”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符婉丽从床上坐起来。陈欣蝶从上铺探出头。
王慧珍从抽屉里拿出体温计,甩了甩,让龚楠夹在腋下。五分钟后她抽出来对着灯光看。
“三十八度六。”
她把体温计放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去医务室。”
龚楠坐在床上没有动。她看着那支体温计,水银柱停在三十八度六的位置上,细细的一条银线,像一个判决书上的签名。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龚楠。”王慧珍又叫了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