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欣蝶转身往诊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慧珍。”
“嗯?”
“你记不记得高中那次,我写了情书被退回来,哭了整整一节晚自习。你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王慧珍记得。那件外套是校服,深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了。陈欣蝶趴在那件外套上哭,把袖子哭湿了一大片。王慧珍后来洗了好几次才把泪渍洗掉。
“那时候我以为,被一个人拒绝就是天底下最难过的事了。”陈欣蝶说。
王慧珍看着她。
“现在知道了。”陈欣蝶说,“拒绝不是。不拒绝才是。”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诊室的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王慧珍看见她在里面冲医生点了点头,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背影在诊室的白炽灯下面显得很薄,但那件米白色毛衣裹着她,像一个不太用力但也没有松开的拥抱。
周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从自动贩卖机买的两瓶水。他把一瓶递给王慧珍,王慧珍接过来。水是温的,贩卖机有加热功能。
“陈欣蝶?”周远问。
“嗯。”
周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在王慧珍旁边坐下来,把她手里的水拧开递回去。王慧珍喝了一口,然后把手放回他手心里。
护士又叫了名字。这次是王慧珍的。
周远扶着她站起来。两个人往诊室走。王慧珍进诊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陈欣蝶进去的那扇门还关着。走廊里又来了新的孕妇,坐在她们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丈夫在旁边翻一本育儿杂志。消毒水的味道还是一阵一阵的。
她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221的群里,陈欣蝶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产检,孩子一切正常。”
符婉丽秒回:“??????????”
然后是龚楠的一个句号。
然后是符婉丽的语音,点开来是一连串的“什么什么什么你怀孕了???”
陈欣蝶没有解释太多。她只打了几个字:“快一个月了。生。”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符婉丽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龚楠发了一句话:“产科主任姓什么?我让知行打个招呼。”
陈欣蝶回了一个“好”。
王慧珍看着屏幕,把今天在医院里陈欣蝶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她想起高中时候陈欣蝶趴在桌上哭的那个晚自习,想起她把外套披上去的时候陈欣蝶的肩膀在发抖。那时候她们都还太小,以为难过就是难过,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给他。后来才知道不是的。爱一个人不是你掏什么,是你敢不敢接住对方掏出来的东西。苏敏敢。苏敏把自己摊开了放在陈欣蝶面前,说这是我,你要不要。陈欣蝶不敢接。
王慧珍没有资格评判。她自己的婚姻也是过了很多年才学会接住的。周远把公办学校的编制辞了,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她才真正接住了他。在这之前,他们过了很长时间的“他在乡镇她在城里”的日子,电话里的对话永远是“吃了没”“吃了”“早点睡”“你也是”。她以为那就是婚姻了,像她爸妈那样,不吵了就是好了。后来才知道,不吵了和不吵了之间,还隔着很远的路。
她在群里打了几个字:“今天在医院碰到欣蝶了。我的宝宝踢了我一下。”
符婉丽发了一连串的大哭表情。
龚楠发了一个句号,然后破天荒地加了一句:“让她踢我一下。”
陈欣蝶回了一个笑脸。
王慧珍把手机放下。周远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周小米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的是一家四口,两个大人中间站着两个小孩。这次她把两个小孩都画了长头发,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拉着手。
“妈妈,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周小米头也不抬地问。
“还有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是多久?”
“就是你再画大概一百张画那么久。”
周小米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开始画了。她今天画的是月亮上的鱼,长着翅膀,在星星中间游来游去。龚楠家的知鱼教她的。上周她们两家一起吃了顿饭,知鱼和知舟跟小米在包厢里跑来跑去,符婉丽也来了,带了一束花送给王慧珍。陈欣蝶没来,她说她感冒了不舒服,吃什么吐什么。龚楠给她寄了一箱苏打饼干,说这个养胃吃这个管用。
王慧珍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趴在茶几上画画。周远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她明天想吃什么。她说随便。周远说那我就做红烧排骨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六个月的孩子在里面翻了个身,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