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一条走廊。苏敏站在门口,手还拎着包。陈欣蝶站在门里面,睡衣领口歪着。陈欣蝶的爸妈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生煎包还冒着热气。
安静了大概有五六秒。或者五六年。陈欣蝶分不清。
苏敏先开的口。她看着陈欣蝶的妈妈,说:“阿姨好,叔叔好。我是陈欣蝶的女朋友。”
女朋友。
三个字,清清楚楚的。语气跟她画画时选颜色一样,不犹豫。陈欣蝶站在她身后,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她妈妈看了苏敏一眼。然后看向陈欣蝶。那个眼神陈欣蝶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像一个医生面对一个预料之中的坏结果,连惊讶都省略了。
她爸爸什么都没说,把生煎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走了。豆浆的袋子没放稳,歪了一下,陈欣蝶伸手去扶。她扶稳豆浆的时候,她妈妈也转身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她爸的步子沉一些,她妈的步子碎一些。陈欣蝶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下去,越来越远,最后被单元门关上的声音切断。
苏敏一直站在旁边。
“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苏敏问。
陈欣蝶摇了摇头。
“那我先走?”苏敏说。
陈欣蝶点了点头。
苏敏走了。电梯这次来得很快,叮的一声,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只剩下陈欣蝶一个人,和鞋柜上那袋生煎包。豆浆已经不热了。
那天晚上她妈妈打来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她才接。妈妈的声音跟在公司里做年终总结时一样,每句话之间都留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念给自己听的。
“你爸住院了。血压上来的。你不要来,他不想见你。我跟你爸说过了,这件事我们先不谈。等他能下床了再说。你也不要打电话来。让他缓一缓。”
然后挂了。
从头到尾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在一起多久了,你过得怎么样。没有骂她,没有哭,没有任何一个正常母亲在发现女儿跟一个女人接吻之后应该有的反应。只是说,你爸住院了。不要来。缓一缓。
陈欣蝶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暗下去,她按亮,又暗下去,她又按亮。苏敏的名字在通讯录里,她没有点开。她不知道要跟苏敏说什么。说“我爸住院了”?苏敏会问她,你打算怎么办。她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办。
苏敏是三天后来的。
她们约在小区门口那家湘菜馆。上一次来这里是下雪那天之后,苏敏来找她,两个人点了剁椒鱼头和酸豆角肉末,苏敏被辣得直吸气,陈欣蝶笑着给她倒水。那是不到两个月前的事。
这次苏敏没有点菜。她坐下来,要了一杯白开水,两只手握着杯子。
“我跟我爸妈出柜的时候,大二。”苏敏说,“我妈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早上,她敲我房门,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我桌上。什么都没说,走了。后来我爸告诉我,那三天我妈每天晚上都哭。”
陈欣蝶看着苏敏握着杯子的手。插画师的手,指甲缝里有时候会嵌着颜料,洗不干净,她就干脆不洗了,说这是职业特征。
“我等了一年。”苏敏说,“等他们慢慢接受。带第一个女朋友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跟人家聊了半个小时,把人家家里几口人干什么的全都问清楚了。走的时候我妈往她包里塞了一袋橘子。”
苏敏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波纹,荡开就不见了。
“欣蝶,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今天。我不可能再藏回去。”
陈欣蝶知道。她去苏敏家吃过饭。苏敏的爸爸在阳台上养了很多花,吃完饭之后拉着她去看,一盆一盆地介绍,这盆是茉莉,这盆是栀子,这盆是月季开了好几茬了。苏敏的妈妈在厨房洗碗,洗到一半探出头来问她,欣蝶你吃不吃得惯我们家的口味。她说吃得惯。苏敏的妈妈就笑了,说那就好,下次来阿姨给你做红烧肉。那个家里,吃完饭之后大家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但没有人看,各做各的事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苏敏的爸爸看报,妈妈织毛衣,苏敏窝在沙发上看画册,脚搭在她腿上。
那是她想要的那种家。
“你想清楚。”苏敏说,“如果你决定跟我在一起,你要跟你爸妈出柜。不是让他们‘缓一缓’就过去了,是正式地告诉他们,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到这里。”
陈欣蝶没有说话。
苏敏等了一周。
166个小时37分。陈欣蝶后来数过。苏敏每天早上发一条消息,不是催她,是问她吃了没。她回吃了。苏敏说好。然后就没有了。以前她们的聊天记录是翻不到头的,从早上吃什么到晚上几点睡,中间穿插着苏敏画稿画到崩溃时发来的乱七八糟的草图,和陈欣蝶在银行柜台后面偷偷拍的自拍。
那七天,聊天记录每天只有两条。苏敏:吃了没。陈欣蝶:吃了。苏敏:好。
像两个人的对话被删掉了百分之九十九,只剩下一个骨架。
第七天晚上,苏敏发了一条消息。
“我过来拿东西。”
她来的时候陈欣蝶坐在沙发上。公寓里苏敏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套画具,一支牙刷,一瓶洗面奶,还有一本放在床头柜上的画册。她把这些东西收进一个帆布袋里,收得很快,像是提前想好了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陈欣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收。她想起高中毕业那年收拾宿舍,她把那封被退回来的情书从英语课本里翻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扔进垃圾桶。苏敏收东西的样子,跟她扔那封信的时候一样。不是不难过,是已经决定好了。
苏敏走到门口,换鞋。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松,踩着后跟穿进去。陈欣蝶说过她无数次,说这样鞋会变形。苏敏说变形就变形,鞋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鞋服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