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手续彻底办下来差不多还要半年的时间。”
“嗯。”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搓着,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王慧珍没有催他,就坐在旁边等着。
“慧珍。”周远终于开口了,“补习班那边,我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
王慧珍看着他。
“我在老店上了一个周的课,发现跟我教书的地方不一样。”周远说得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我在公办学校待了快十年,习惯了那种节奏。一个班四五十个学生,我站在讲台上讲课,他们坐在下面听。成绩好的是那样,成绩差的也是那样。我该教的都教了,学不学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停了一下。
“但你那个补习班不一样。家长交了钱,是要看到效果的。每个孩子的情况都不一样,要一个一个地盯。我今天看你们那边的老师跟家长沟通,那个话术、那个方式,我都不会。”周远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当了十年老师,以为自己挺会跟学生打交道的。今天才发现,我只会一种方式。”
王慧珍想说点什么,但周远摆了摆手。
“我不是在抱怨。我是想说,你让我去补习班帮你,我可能真的做不好。我试过了,完全跟不上你们的节奏。家长问我孩子的情况,我说得含含糊糊。家长问我能不能保证提高多少分,我说学习是长期积累的过程不能保证。家长的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
他说完这段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东西吐出来了。
王慧珍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周远说的是实话。补习班和公办学校,看着都是教书,其实完全是两回事。公办学校的老师面对的是学生,补习班的老师面对的是家长。公办学校是义务教育,补习班是提分效果。周远当了十年公办教师,他的思维方式、沟通习惯、甚至价值观,都是按那套体系塑造的。让他突然转到一个完全商业化的环境里,就像把一棵树从地里拔出来,换到另一个气候完全不同的地方,能不能活都不一定,更别说长好了。
“那就别去了。”王慧珍说。
周远抬头看她。
“你先在家待一段时间吧。”王慧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的事情,“小米马上要上小学了,需要有人接送,有人盯作业。补习班那边我自己能忙过来,实在不行再招人。”
“可是——”
“而且我怀孕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卫生间里传来周小米刷牙的声音和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周远看着王慧珍,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说了一句:“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天。去医院确认过了。”王慧珍把手放在肚子上,“六周了。”
周远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空中停了停,然后轻轻覆在王慧珍的手上。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粗的,指腹上有粉笔磨出来的薄茧。两只手叠在一起,下面是一个还没有任何人见过的、六周大的生命。
“那我在家。”周远说。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小米我接送,饭我做,家里的事你不用管。”
王慧珍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忍了一天的眼泪,在八十七个家长面前没有掉下来,在三个朋友面前没有掉下来,在空荡荡的新店门口没有掉下来。但周远把手覆在她手上的时候,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周远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没事的”。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用另一只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周小米从卫生间里跑出来,嘴巴周围还沾着牙膏沫,看见妈妈在流眼泪,愣在门口不敢动。王慧珍冲她招了招手,周小米跑过来扑进她怀里。王慧珍一只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被周远握着,三个人在沙发上挤成一团。
“妈妈你为什么哭?”周小米仰着头问。
“妈妈没哭。”王慧珍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妈妈是高兴。”
“高兴什么?”
王慧珍看了看周远,周远冲她点了点头。
“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了。”王慧珍说。
周小米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她低头看了看妈妈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妈妈的脸,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肚子,忽然伸出小手在上面轻轻摸了一下,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东西似的。
“是妹妹吗?”她问。
“还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