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欣蝶呛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高中同学聚会。”龚楠喝了一口水,面无表情地说,“他听成了葬礼。我没纠正。”
王慧珍和陈欣蝶同时笑出来。龚楠看着她们笑,自己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低下头继续暖手。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常年敲键盘的手。
“你老公呢?”王慧珍问。
“值班。他这周夜班,我出门的时候他刚回来,两个人就在门□□接了一下钥匙。”龚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她讨论天气差不多,“他给我留了一盒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五个就出门了。”
“你们平时也这样?”陈欣蝶问。
“哪样?”
“就是……见面靠交接钥匙。”
龚楠想了想,说:“差不多。他是医生,我在研究所,我们俩的时间表基本是反着来的。有时候连续好几天见不着面,就靠冰箱上贴便利贴交流。”她顿了一下,模仿写便利贴的动作,“‘冰箱里有排骨汤,热一下就能喝’,‘洗衣机的衣服帮我晾一下’,‘你妈的生日下周三,礼物我买了放在鞋柜上’。”
王慧珍听得直笑:“那你们怎么谈的恋爱?”
“相亲。”龚楠说,“我师母介绍的,她外甥。第一次见面约在咖啡馆,他迟到了四十分钟,因为临时加了一台手术。来了之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吃了吗,没吃的话我请客,吃了的话我就点我自己的了’。然后他点了一份意面,吃完了才想起来问我是做什么的。”
“然后你就嫁给他了?”陈欣蝶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他吃完面之后说了一句话。”龚楠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他说,‘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太饿了’。语气特别诚恳,像一个承认错误的小学生。”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不是那种热恋中的甜腻,而是某种很轻很淡的、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化开的一小片雾气那样的东西。
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三个人同时转头。
符婉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呢大衣,围着一条白色的羊绒围巾,耳朵上戴着一对亮闪闪的耳环,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她整个人像一团火,哗啦一下把这间安静的小包间给点着了。
“姐妹们!我回来了!”
她把大衣一脱,露出里面一件紧身的黑色打底衫,身材还是和高中时候一样好。她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掏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看了看三个人,又把烟收回去了。
“忘了,你们都不抽烟。”
陈欣蝶看着她,觉得符婉丽变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高中的时候她就是这样,风风火火的,宿舍里最热闹的声音永远是她发出来的。她会在熄灯之后偷偷讲隔壁班的八卦,会在周末拉着她们去学校后面的小摊吃炸串,会在考试之前抱佛脚抱到哭,考完之后又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下次一定努力。她像一个停不下来的小太阳,照得221宿舍永远暖烘烘的。
但现在这个小太阳瘦了很多。她的下巴尖了,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她笑着,但眼睛底下有两团怎么都遮不住的乌青。
火锅端上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符婉丽把一整盘肥牛倒进去,又倒了半盘虾滑,用漏勺搅了搅,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家里经常做这种事。
“你回来待多久?”王慧珍问。
“不走了。”符婉丽夹起一筷子肥牛,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离婚了。”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