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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与成长(第2页)

晚上八点。一天十四个小时。

永康站在那里,看着光头走远的背影,在心里默默收回刚才那句“已经够强了”。不够。差远了。在这个鬼地方,永远都不够。

两个月的训练,每一天都是从六点开始的。

跑步。五公里。十公里。负重跑。越野跑。跑完吐,吐完跑。上肢力量。俯卧撑,引体向上,卧推。不是健身房那种健身——是格斗需要的力量训练,每组做到力竭,休息三十秒再来一组。格斗基础。拳法,腿法,摔法,地面缠斗。他被打趴下过很多次,然后爬起来,再被打趴下,再爬起来。

射击。不是他在Level5家政服务前哨站学的那些基础操作。是真正的战术射击——移动靶,多目标,弱手射击,掩护射击。他把92F拆了装,装了拆,直到闭着眼睛都能在几秒内完成分解结合。野外生存。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去寻找食材,辨别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不能吃,用有限的工具生火、搭庇护所、取水。这些他在后室的那些层级里其实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只是从来没有系统性地学过原理。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之前在管道里喝杏仁水是对的,因为管道里的水不能喝——那个道理他不一定需要人教,但如果更早点知道,可能很多事不会那么莽撞。

晚上八点,训练结束。他拖着身体回到出租屋,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灯,灯在他右手边的墙上,开关在门口。他不想起来关灯,就把冲锋衣蒙在脸上挡住光。

他又想起了那个光头第一天说的那句话——“晚上八点结束。有事可以提前走,没事就练完。”两个月,他没有一次提前走。

两个月后,他申请取消了候选人资格。

“为什么?”前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看着他,“你训练成绩挺好的。陈组长上次还夸你进步快。”

“我当初来训练就是为了学东西,学完了就走。”永康把表格推过去。

年轻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把表格收进了抽屉里。她大概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永康走出阿尔戈斯之眼办事处的时候,阳光透过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里把这两个月学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近身格斗——拳、腿、肘、膝,从站立到地面,从主动进攻到被动防守。拳法方面学得尤其扎实,直拳、摆拳、勾拳,每个动作都拆解到关节和肌肉,然后重新组装成出拳的动作。枪械——比从前快得多。以前换弹匣需要七八秒,现在三秒。弱手射击从完全不会练到能在一定距离内打出不错的散布。求生技巧——取水,生火,搭庇护所,辨认可食用植物。更深层的东西他没有权限,也没有时间去学。那些关于后室本质的、关于层级生成的、关于实体行为模式的理论课程,需要至少半年的候选人考察期,然后还要通过正式成员的内部选拔。他不打算走到那一步。

两个月,够了。

他在Level11的街头听到了地下拳馆的事。不是刻意打听的,是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有人在聊——奖金,还有报名。他记下了时间和地址。不是为了钱,他现在的杏仁水够用一段时间,不需要靠打拳来赚。他只是想知道自己这两个月到底练成了什么样。在阿尔戈斯之眼的训练基地里,他对练的对手都是内部成员,那些人的水平他心里有数。但那些人是“好”的,是教他的,是陪他练的,不会真的下死手。他需要一个地方去检验自己的真实水平。一个没有人会让着他的地方。

地下拳馆在商业街北侧的一条窄巷尽头。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只有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用黑色喷漆写着一个拳头——不是实物的拳头,是拳头的轮廓,五根手指粗短的轮廓线。

他推门进去。里面很大,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地面上铺着深色的泡沫地垫,墙壁上挂着沙袋和拳靶,角落里有一个很简陋的擂台,用绳索和铁柱围成。观众不多,大多是参加比赛的选手和他们的朋友,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常客的人,靠在墙边抽烟聊天。

报名处是一个小桌子,桌后面坐着一个大姐姐。三十来岁,短发,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环,左眉尾有一道疤。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肩膀很宽,手臂的肌肉线条像刻出来的。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指甲很短,没有涂颜色。

永康站在桌子前面,把一张写着姓名和年龄的纸条放在桌上。

大姐姐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永康。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往下移,扫了一眼他的肩膀、手臂和胸口的轮廓。冲锋衣穿在外面,看不太出来,但她似乎在职业范围内观察到了一些线索。

“你?”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表情,“小朋友,这里不是兴趣班。”

自己最烦这种语气。不是因为她看不起他——他可以接受被人看不起,那没什么。是因为那种“上级对下级”的指令性口吻。仿佛她天然有资格判断他行不行,仿佛他需要她的允许才能去尝试。这种语气他在前厅听了十五年——从父母嘴里,从老师嘴里,从那些“我是为你好”的成年人嘴里。够了。在后室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在Level11更不需要。

永康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报名。”声音不大,平稳的,没有起伏的。不是请求,是告知。

大姐姐的眉毛动了一下。她把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报名表上写了几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号码牌,拍在桌上。“预赛两点开始。输了别哭。”

预赛的对手是一个比他高半头、比他重至少几十斤的成年男人。短裤,光膀子,胸口的纹身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肋下。他站在擂台对面,双手抱胸,歪着头看永康。

“小孩?走错地方了吧?幼儿园出门左转。”

自己没有回话。裁判手势一落,对手的拳头就到了。力量很大,速度一般,出手前肩膀有预动。自己学过这些——在阿尔戈斯之眼的训练基地里,无数遍拆解过这种动作。他侧身让过,右手抓住对手伸出的右臂,左手从下方穿过去,扣住对手的肘关节外侧,同时右腿向前迈出,插进对手的两腿之间。对手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自己松开扣肘的手,右肘从下往上砸在对手的下颌侧面。不是他有很多种选择。是在阿尔戈斯之眼的那几个月里,每天早晚、每节格斗课、每场对练,相同的情景被重复了无数次,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思考区,就能在肌肉记忆的调动下自动完成那个动作。对手倒了下去。擂台地板发出一声闷响。裁判蹲下来数秒,数到几的时候对手挣扎着想站起来,失败了。

自己站在擂台中央,手垂在身体两侧,呼吸平稳。四周很安静——没有欢呼,没有嘘声。观众不太确定该怎么反应。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一拳把一个成年男人放倒了。第一场赢了。不是赢在力量,是赢在技巧。

他刚想骄傲一下。下一场对上的是一个专业选手。不是那种街头打架的业余爱好者,是真正的、系统训练过的、打过很多场地下拳赛的选手。三十出头,一身精悍的肌肉,出拳不多,步伐很小,但每一拳都在该在的位置。自己在他面前像一个小学生在面对一个围棋大师,每一个动作都被预判,每一次进攻都被化解,每一处破绽都被捕捉。不过几秒钟自己就被逼到了擂台角落,他的一记高扫踢上来,自己伸手去挡,小臂挡住了脚背,但没有挡住冲击力,整个人的重心被那一腿踢飞了出去,后背撞在绳索上,弹回来的时候对方的拳头又到了。裁判在三秒后终止了比赛。

没必要继续了。

他坐在擂台上坐了几秒,缓过那股劲儿。鼻子没有流血,但上嘴唇破了,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左手小臂有一道红印,是被那一腿踢的,没有肿,但疼。他站起来朝对手点了点头,然后爬下了擂台。

从擂台到门口,他走过那张报名桌子。桌子后面的大姐姐双臂交叉在胸前,背靠在折叠椅上,左眉尾的疤痕在灰白色的日光灯下反着极细的、暗色的光。嘴角牵了一下,那丝笑意似有若无地挂在嘴角。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自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在那些彩色小彩灯灰色的天光和地下拳馆昏暗的灯光之间,他捂着还在发酸的左臂从那些靠在墙边抽烟聊天的人群中穿过去,推开了那扇喷着黑色拳头轮廓的铁门。门外的灰白色天光涌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回到出租屋之后,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上嘴唇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找了一张纸巾按住。左小臂的红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按下去有点疼,但骨头没事。他坐在床沿上,靠着墙,把两条腿伸直。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阿尔戈斯之眼的训练基地里,他对练的对手都比他强。那些人是教官,是正式成员,是成年的专业人士。他输给他们不丢人,输个多少次都不丢人。但在拳馆里输给那个专业选手,感觉不一样。因为那是他主动去检验自己的实力,不是别人教他、别人陪练、别人让着他、别人控制着力度生怕把他打坏了。他是真的打不过。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他躺在那里把那场比赛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每一个动作、每一步移动、每一次判断,掰开了揉碎了看。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很多机会没有抓住,很多破绽暴露得太明显。输了也不是坏事。知道自己差在哪,才知道往哪个方向使力。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卷成一个茧的形状。

右手腕上的两条手链并排躺着。银链子冰凉的,预警手链发着淡蓝色的、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他把左手覆在右手腕上,盖住那两簇微光,指尖能感觉到预警手链环节之间细密的纹路摩擦着他掌心那道已经变白了的旧疤,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写着什么。

他不是刚来后室的那个自己了。不是站在Level0黄色走廊里盯着日光灯管发呆的那个少年,不是在Level2管道里用杏仁水泼猎犬的那个少年,不是在Level5的酒店里被切皮者追着跑过好几个转角的那个少年。他长高了,变强了。他的拳头能在几秒内把一个成年人放倒在地,他的枪法能在几十米外打中移动靶,他的手指能在黑暗中将92F分解再结合而不需要眼睛的帮助。但他还不够强。在Level9不够强,在Level389不够强,在Level188不够强。在阿尔戈斯之眼的训练基地里学了两个月之后,他还是被人打得贴在绳索上。

也许永远都不够强。但他不需要“够强”,他只需要比昨天强一点。今天是十六岁,在后室里待了一整年,从Level0走到了Level188,从Level188走回了Level11。他卖了皇家口粮,攒了杏仁水,租了房,照了镜子,找了健身房,误打误撞加入了阿尔戈斯之眼,训练了两个月,退了申请,打了拳,输了。明天他打算去集会看看有没有新的任务。杏仁水还差很多,四千瓶是一个很远的数字。但距离他在Level9灰褐色的雾中下定决心的那一天,已经近了那么一些了。每一天都比昨天近一点。他闭上眼睛。灰白色的天光透过浅灰色的窗帘,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层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他在那层光下面安静地、均匀地呼吸着。被子盖到肩膀,右手腕露在外面,预警手链的淡蓝色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颗遥远的、安静的星星。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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