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站在原地,握着那个空瓶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是他在Level5的最后一天。
第七天下午,任务圆满完成。
十二箱物资全部转运完毕,加上后续从其他层级运来的七箱,总共十九箱,全部安全送到了Level4的中转站。赵强在前哨站的任务日志上签了字,李薇把无线电台的频率调回了标准波段,永康把自己的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在原位。
孙梅给他统计了积分。
“物资搬运任务基础积分:十五分。额外工作时间:六天,每天加两分,共十二分。参与虫群警报应急响应:三分。遭遇切皮者并成功自救:五分。”她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永康,“总计三十五分。你可以去Level1的Alpha基地用这些积分兑换物资。九毫米子弹二十发大概是两瓶杏仁水的积分值,三十五积分能换不少东西。”
永康拿着那张积分单,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三十五分。
他在后室里待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单纯地在“活下去”,而是在“活得更好”。他有物资,有积分,有信息,有在Level5的七天里磨出来的水泡变成的茧,有切皮者追他时没有崩溃的神经,有在黑暗中蹲了半个小时还能站起来的膝盖。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他在前厅里拥有过的任何东西都让他觉得踏实。
他走在回前哨站的路上。
走廊很安静。爵士乐还在播放,萨克斯的旋律在这个古典式的酒店空间里流淌。壁灯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壁纸上的暗金色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地毯踩上去很软,脚步被吸收掉大半个声响,只留下非常细微的摩擦声。
他走过一段他已经走过了无数遍的走廊。
七天里,他每天都要在这条走廊上走好几个来回。从家政服务的大堂到地下仓库,再从地下仓库回到大堂。他熟悉这段走廊的每一个转角、每一盏灯、每一扇门。他知道从哪里开始壁纸的颜色会变深,知道哪一段地毯的接缝处有一小块凸起,知道哪些房间的门把手是铜质的——其中一扇门的把手少了一颗固定螺丝,拧动的时候会轻轻晃一下。
他甚至在前天走过这段走廊的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Level5,他可能还会记得这段走廊的样子。
他转过一个转角。
这是他从地下仓库回前哨站的必经之路。左边是走廊A,右边是走廊B,正前方是走廊C。他应该走右边那条,因为右边那条通向连接主走廊的东通道,东通道走五分钟就能看到家政服务大堂的那扇双开大门。
他向右转。
走了两步。
停下来。
他说不出来什么不对。墙壁是深红色暗金花纹的,和之前一样。地毯是深色的花卉纹样,和之前一样。壁灯是黄铜色的,和之前一样。一切都是他走过无数遍的样子。
但他知道不对。
不是推理。是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地意识到了某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变化。他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缩了一下,肩膀微微收紧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变化了一下。这些变化没有经过他的思考,它们自己发生的,像本能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在他身后延伸,灯火通明,壁纸的花纹清晰可见,爵士乐的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永康向右转,走了几步。
然后停住。
他发现自己面前不是东通道。
而是一段他从未见过的走廊。壁纸是深红色的——不,不对,壁纸的花纹变了。之前的暗金色花纹是缠绕的藤蔓图案,现在变成了某种几何形状的、重复的格子图案。壁灯的位置也变了。之前每隔三米一盏,现在变成了每隔四米而且高度比原来低了大约二十厘米,黄铜色的灯罩换成了铁黑色。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廊在他前方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回头想往回走。
可身后的走廊已经不是他来的那条了。
他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杏仁水瓶盖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地响。
Level5的走廊变了。
不是找不着北的那种变——是他明明是按照原路返回的,明明刚才前后脚踩着的还是同一个地面,但走廊在他走完这几步之间被换掉了。连着他背后的那一截,连着他前面的那一截,连着他的方向,连着他的来路,全都没了。
永康站在那条陌生的走廊里,看着前方无穷无尽的几何壁纸和铁黑色壁灯,听着爵士乐的旋律还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继续播放,一切都和先前一样优雅、一样安稳、一样整洁而一尘不染。
他现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