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左手握着刀,右手去拧门把手。
金属杆很冰,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粉末,沾在他手心里,凉丝丝的。他用力拧了一下,听到一声沉闷的咔嚓,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门后是一面墙。
灰色的混凝土墙,和走廊里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冰凉的水泥表面,能感受到细小的颗粒从指尖滑落。
死胡同。
永康把门关上,继续往前走。他路过了一个又一个门,有时候停下来打开看一眼,有时候直接从门前走过。大多数门后面是死胡同,偶尔有几个打开后是狭小的房间,房间里堆着杂物——废弃的工具、生锈的零件、发霉的布料——但没有一件是有用的。
他走了很久。
久到手电筒的光线开始发黄,电池快要用完了。他在一个转角处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备用电池换上,掏出一根能量棒咬了两口,又拧开一瓶杏仁水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那种淡淡的药草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是给胃穿上了一层柔软的盔甲。
他继续走。
温度在上升。
起初只是觉察得到,空气变热了,像是有人把暖气开大了一点。但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热度已经变得非常明显了。他的后背开始出汗,校服外套粘在皮肤上,黏腻的感觉让他不舒服。空气变得潮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进一道滚烫的水汽,鼻腔和喉咙都开始发干。
他停下来,把手伸向面前的管道。
距离还有大约半米的时候,他感受到了那股热浪。
不是热量——是热浪。一种有形的、翻滚着的、像被打开烤箱时涌出的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气。他的手指在那股热浪里停留了不到两秒钟就缩了回来,指尖微微发红,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管子上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升高了。灰色的金属表面泛着暗淡的红色光泽,像是一块被烧了很久的铁。空气在管道周围扭曲、变形,热浪像透明的水波一样在管壁上空浮动。
他在那根滚烫的管道前站了几秒钟,背包上的帆布被烘得发热。
如果他不做点什么,这就是他的终点。
他大脑飞速旋转,然后有了行动。
永康猛地从背包侧袋里抽出那瓶杏仁水——就是他之前在Level2喝过的、现在只剩下大半瓶的那瓶——拧开盖子,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身上泼了过去。
冰凉的液体浇在他头上、脸上、肩膀上、胸前,顺着身体往下淌,浸湿了他的校服。他打了一个寒颤,那种从滚烫的空气里突然被浇了一头凉水的感觉让他的大脑瞬间清醒了。
杏仁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甜腥的,带着一丝丝清凉的余韵。
他不管了。
他从那根滚烫的管道旁边钻了过去,肩膀擦着管道表面,过水之后的校服带着湿气在高温金属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煎东西时偶尔飘出来的那一小片白色蒸汽,在他肩膀和前臂横移的同时升起来,还没飘到胸口就消失在了漆黑的空气里。皮肤隔着湿透的布料感受到的热度还是烫得吓人,但至少不会立刻烧伤。
他一边跑一边喘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活下去。
不是因为他还有未竟的梦想,不是因为他还有什么远大抱负。只是因为——他不想死在这个管道里。不想死在这个热得像烤箱一样、臭得像垃圾场一样、不知道有没有第二个人来过的地方。不想让自己的尸体变成墙上的那些污渍的一部分,变成那些发给后来者的文件上那行冰冷的统计数字——
“约85%的切入者死在了Level0。”
他不会成为那85%。
不是现在。
永康把剩下的杏仁水全部浇在自己头顶,冰凉的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混合着额头的汗水一起沿着鼻梁往下淌。他一边砸吧着嘴里面的水汽,一边朝更远处跑去,脚步越来越快。
他跑了很远。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跳跃,照在管道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每一个瞬间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象——有时是狭窄的通道,有时是宽阔的房间,有时是分叉的岔路。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他只是跑,朝着有光的地方跑,朝着可能更安全的地方跑。
温度开始下降了。
起初感受不到,但当他跑过一个转角的时候,一股凉风吹了过来,带着一种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空气。不是潮湿的热浪,而是一种干燥的、微微发凉的空气,吹在脸上像是有人在拍打他发热的脸颊。
他停下来,靠着墙壁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肺在凉空气里有了一种被刺了一下的感觉,像是很久没锻炼的人在冷天突然跑了八百米一样。
但是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