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于从旁边凑过来:“这下有好戏看了。就看他能不能扛过下周。”
郝衿没动。她戴着耳机,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花卉供应商那边又出幺蛾子了。任经理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什么天太热、损耗大、要加钱。她夹着话筒一边听他诉苦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等对方说完才开口:“损耗率在合同里已经写了,超过那个比例是你们承担。加钱可以,先把上周的报价单发我。”挂了电话她端起那杯凉透的紫苏茶喝了一口,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任经理口头要求重新议价,已拒绝,等书面回复。
傍晚,郝衿去茶水间接水,Mira正端着杯子在旁边等咖啡机。两个人随口聊了几句工作,郝衿抱怨最近被花卉供应商折腾得够呛——冷链车每次都要加钱,运费比花还贵。“桂花产地都在杭州那边,从那边发过来,路上损耗率也不低。”她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随口念叨了一句,“要是发布会在满觉陇就好了,花不用长途运,损耗也低。”
Mira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郝衿一愣,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补充道:“满觉陇九月下旬正好是桂花季,山上的花比城里还旺。”
咖啡机滴完最后一滴。Mira没再追问,端着杯子回了工位。坐到电脑前,她打开浏览器,敲进“满觉陇”三个字。屏幕上的搜索结果一行行列出来,她慢慢滑动鼠标,眼神越来越专注。
她很清楚23楼现在是什么局面。南京的选项已经全部耗尽,愚园被预算锁死,熙南里被审批毙掉,双方僵持不下。如果有人能在这个节点拿出一个全新的方向……
她停下滑动的手指,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Mira用周末两天整理了完整的方案框架,用自己在杭州的人脉联系了场地资源,把所有之前被丁一挑出来的财务风险逐项做了预判。周日晚,她把方案发给Fiona,没有越级——只是让自己的直属上司成为第一个看到它的人,而不是那个在办公室里拿话点她的人。
Fiona周一凌晨看完,她没有急着上报,花了两天时间逐一核实可行性,确认预算口径和丁一的标准一致,加上了详细的风险预案,把她能想到的所有被挑刺的漏洞全部补好,然后发给了沈昼。发完邮件,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她很清楚这份方案意味着什么——如果杭州方案被否,空降派在柏宁的日子,大概也就到头了。
收到方案时,沈昼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低头看着Fiona列出的各项成本和风险分析,又拿过丁一周三交上来的愚园预算对比表快速扫了一遍,给Fiona回复:方案留档,周会拿出来。
8月23日,处暑。跨部门联合会议。
Fiona把杭州方案的预算对比表投上屏幕。总成本比愚园低一大截,比熙南里也更低。坐在对面的Grace原本靠在椅背上,目光扫到“杭州满觉陇”几个字时,慢慢坐直了身子。她侧头和Naomi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精准地卡在会议室的静默里:“杭州太远了。经销商过不去,本地媒体也覆盖不了。发布会是做给谁看的?不是杭州人,是南京的渠道和客户。”
林越接过话头,语气比Grace更硬:“不只是距离的问题。户外场地变数太大,万一天气不行,方案全白做。品牌部要对最终效果负责,不能冒这个风险。”
Naomi没有接力开火。她翻开面前的方案,翻到风险预案那一页,用笔尖点了点上面的空白处:“场地许可谁去盯?物流衔接谁负责?这些在方案里都是空白的。”她抬起头,语气比Grace温和,但问题比林越的更具体,“不是我泼冷水,Fiona,你这份方案想法很好,但执行层面还有很多坑要填。万一出了问题,谁担责?”
Fiona没有退。“场地许可由杭州本地合作方代为申请,满觉陇是开放村落,当地文旅部门的初步沟通已经完成,书面回执今天早上发到了我邮箱。”她把一页邮件截图切出来,投在屏幕上,然后继续翻下一页,“物流衔接由品牌部派驻杭州的同事直接对接本地运输公司,冷链车的预算已经包含在丁总监审过的运输费用里——具体到车型、趟次、每趟的预估费用,在附录第八页。”
她一口气回应了所有质疑,最后转向Naomi的方向:“风险预案还有漏洞,欢迎Naomi姐指出。我在杭州出差期间会逐项核实,每一项都会落在具体时间和具体负责人,下次开会前补进终版方案。”
会议室静了一瞬。沈昼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林越再次提出“不确定因素”时示意Fiona把风险预案逐页翻出,然后转向丁一。丁一翻开笔记本,没有看任何人:“风险预案已基本覆盖已知变数。财务部无异议。”
话音刚落,Grace再次开口,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像是退了一步:“如果南京实在推不了,扬州也可以考虑。”
林越接得很快:“扬州园林同样契合古典主题,离南京更近,协调成本低很多。”
这是本土派在周末赶制的后手,也是最后的筹码。
沈昼没有看林越,只问了一句:“扬州方案的成本分析现在能拿出来吗?”
林越转向丁一:“还在做。周末刚联系了扬州场地,有些数据还没反馈,但粗算下来比愚园低,跟杭州方案应该差不多。”
“等扬州方案的成本分析做完再拿出来对比。”沈昼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语调平稳,“目前杭州方案成本更低,风险预案更完整。”
“其他的,周五再议。”
散会后,丁一开始着手做扬州方案的详细对比。结论出得很快——满觉陇是免费村落,当地文旅部门主动支持,审批流程简化。扬州园林同样面临国庆涨价、安保要求提高、最低消费承诺等老问题,这些在愚园方案里已经被质疑过的成本缺陷,到扬州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张脸。丁一在预算对比表上把几个数字圈出来,合上文件夹,给沈昼发了条消息:“建议维持杭州方案。”
周末,沈昼独自开车去了杭州满觉陇。山路两旁的桂花还没开到最盛,早银桂零星开了一些,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甜。他把车停在村口,沿着石板路往上走,沿途拍了几张照片。南京二十三楼那个动不动就亮到半夜的办公室,在这一刻离他很远。
周一的会上,沈昼把杭州实地考察的照片投上屏幕:满山的桂花,现成的场地,以及能直接落地的合作伙伴。“扬州方案的成本分析出来了吗?”他问林越。
林越沉默了几秒。“还在等扬州那边的反馈。”
沈昼没再追问,转向丁一。丁一合上笔记本:“确认,杭州方案。”
Grace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开口。
8月30日,总部审批通过。8月31日,项目组正式通知所有相关方:方案变更,重心移往杭州。消息传到22楼时,Yuki第一个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定了。杭州。”
小于快速打字:“教导主任赢了?”
Yuki回了个小人举对勾表情包,“全票,杭州。”
郝衿正戴着耳机跟花卉供应商任经理确认保鲜方案,听到Yuki隔着工位喊了一声“定了!杭州!”时只是抬起头礼貌地笑了一下,噢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对着话筒说:“对,冷链车还是按上次的规格……”
杭州。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挺好的,运费能省一大半,桂花还能当天现摘,不用再跟任经理在冷链车上讨价还价了。她翻了翻手边的笔记本,在“花卉供应商”那一栏旁边,加了一行:杭州冷链车安排。
而那个在23楼拍板的人,此刻也在想杭州。
桂花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