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这才明白,苏时问的不只是雷击,而是开始问父亲每日面对的那个外面的世界。
可外面的事,并不会只从书册和旧案里来。它们有时也会穿过苏府大门,穿过正厅,带着族中长辈的拐杖声和一副为苏家着想的口吻,直接落到人身上。
苏时开始看盐法、田册和户部旧制的第三日,族中长辈登门了。
来的不是一个人。苏氏族中三房、五房两位族叔都来了,另有一位年过六旬的族老,拄着拐杖,被人扶进正厅。林青卿一听人到了,脸色便不大好看。苏景行刚从户部回来,官服还未换下,便被请去了正厅。
苏婉仪原本不必出面。
可她很快听说,族老此来,提的是她的婚事。
她站在漱玉轩的书案前,案上还摊着《历代闺秀诗考》的几页残稿。灰猫伏在窗下,尾巴懒懒搭着软榻。丫鬟进来禀报时,不敢看她,只低声道:“大小姐,夫人让您先别过去。”
苏婉仪看着案上的书稿,许久没有说话。
她不用过去,也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
苏家如今正被弹劾,二小姐的流言未平,嫡子又久不见人。族中长辈最怕的不是苏时究竟是谁,而是苏府的体面继续坏下去。苏婉仪二十未嫁,在他们眼中本就是一处已经拖得太久的旧患。若能趁此时议一门稳妥亲事,最好还能联上一户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人家,便像给摇晃的门楣添了一根柱子。
至于她愿不愿意。
并不在他们首先考虑之列。
苏婉仪低头看着书稿。
纸上写着一位前朝女诗人的生平。那女子嫁人后,诗作渐少,三十岁后再无传世文字,地方志里只留下“善持家,孝翁姑”六个字。她前一夜刚在旁边补了一句:“其早年诗尚有三首,见《寒溪小集》,不可并佚。”
不可并佚。
苏婉仪忽然觉得可笑。
若她也被嫁出去,这些书稿能不能带走?带走以后能不能写?夫家若不喜,她是藏,还是烧?若烧了,是否也只会在多年后的某本族谱旁边,留下几句“才名早著,惜归于内”的闲话?
她伸手,将那几页书稿拢到一处。
灰猫从窗台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裙角。
苏婉仪低声道:“若迟早留不住,不如我自己烧。”
猫自然听不懂,只仰头看她。
苏婉仪拿起书稿,走到炭盆边。
炭火很小,伏在灰下,只要拨一拨,便能烧起来。她蹲下身,纸角离火很近。屋外传来远处正厅里模糊的人声,隔着院墙听不真切,却足够让她知道,那些人正在议论她的一生。
她的手停在半空。
纸角被炭火熏得微微发黄。
灰猫忽然伸爪,拍了一下她的袖子。
苏婉仪低头看它。
那只猫丑得很,眼睛大小不一,耳尖缺了一块,府里没人喜欢。可它活在漱玉轩里,吃她给的食,睡她窗下的榻,谁说要送走,她都没有答应。
她能护住一只丑猫。
却未必护得住自己的书。
苏婉仪慢慢把纸收回来,起身将书稿理平,重新叠好。她没有放回案上,而是握在手里,转身出了门。
丫鬟吓了一跳:“小姐?”
“去正厅。”
丫鬟脸色变了:“夫人说,让您先别过去……”
苏婉仪没有停。
“他们议的是我的事。”
正厅里,族老的话已经说得很重。
“景行,如今苏家正当多事之秋,外头流言未平,朝中又有人弹劾你。越是这种时候,越该稳住姻亲。婉仪二十了,还留在家中,本就惹人议论。若能与秦家议成婚事,秦侍郎在吏部说得上话,于你也有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