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存在过,又由她亲手抹去。
留下春桃听过的那一瞬,便够了。
只是世上没有完全不留痕迹的事。书案上的墨总是新磨的,笔尖常常是湿的,炭盆里也时常积着细细的纸灰。苏婉仪来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
她什么都不问。
目光在炭盆上停一停,又移回苏时身上。苏时仍旧神色平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春桃却会不自觉低下头,手指攥住袖口。
苏婉仪看在眼里,终究没有点破。
直到有一日,苏时忘了烧。
那是春末夏初的午后。窗外阳光很好,竹影晃在窗纱上,风里已有一点将入夏的暖意。苏时刚读完一卷前朝诗论,书中谈到“天地之气”与“人心之境”,说诗不止写景,也写人立于天地之间时,那一瞬说不清、落不下的孤独。
那句话让她坐了很久。
她想起静安寺里那四个字。
大千世界。
也想起自己投进愿箱中的那句话。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只是此刻浮上来的,已不是那日佛殿里的冰冷绝望。那份感觉更远,也更阔,像夜色漫过江面,潮水与天光相接,花影在水中碎成一片。人站在岸上,看月升,又看月落,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最后会被带往何处。
那些意象从很远的地方涌来,又像早已埋在她心里,只等这一刻被某句话轻轻碰开。
苏时铺开纸,研墨,提笔。
春桃原本在一旁收拾茶盏,见她神情比往常更专注,便不敢打扰,悄悄退到屏风外。
苏时落下第一笔。
之后便没有停。
笔尖在纸上游走,起初还慢,后来渐渐稳了。她写春江一夜接长天,写潮起时花光乱成一片,写月从海上升起,又沉入水中,而人站在岸上,面对这反复不息的天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写古今多少凭栏者,都曾向流光追问此身。写风过千年,不识她;月照万代,也不识人。写人的一生像江上月,曾满过,也曾沉过。写到最后,她没有再问月从何起。
因为若月真能回答,便太残忍。
这些句子不属于任何古人。
它们只属于苏时。
属于这个被雷火劈断过去、失去记忆、困在苏府二小姐身份里的人。她将这些日子读过的书、看过的天、晒过的太阳、听过的水声,也将那种无处安身的空茫,一并写进这首诗里。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苏时放下笔,看着满纸墨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倒像心里某个闭得太久的地方开了一道缝,积在里面的东西一涌而出,带走了她全部力气。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想稍稍歇一会儿。
这一歇,便睡了过去。
春桃进来时,见她伏在案边睡着,便轻手轻脚替她披上外衣。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还摊着,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春桃知道,小姐写完诗总是要烧的。
可她不敢擅自动那张纸,只把炭盆往旁边拨了拨,免得火星溅出来,又悄悄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苏婉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