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退朝后,便有人在廊下笑问:“苏侍郎近来家中可安?”话说得极轻,旁边几人也只当寻常寒暄,可苏景行听得出来,那不是关切。有人借雷火说天示,有人借嫡子久病说家教不严,更有人将这些话绕到户部新政上,暗示一个连家宅都治不稳的人,如何能清田亩、正税法、理天下钱粮。
这些话尚未成章,也未落到奏疏里。
正因没有落到明处,才更难处置。
他不能辩,辩了便像心虚;不能怒,怒了便叫人看出痛处;也不能把苏时推出去任人打量。于是他只能一日比一日更沉默,早朝照去,公文照批,外书房的灯也照旧亮到深夜。
苏景行并非生来便站在高处。
苏家祖上曾有爵位,传到如今,旧爵早成了族谱上一行好看的字,田庄铺面虽还剩几处,也不过勉强维持体面。族中旁支看似恭敬,真到风雨里,未必有人肯替正房撑一把。他少年时读书,入仕,历任清苦差事,又在户部一点点熬出头,走到今日侍郎的位置,靠的不是庞大的门第,也不是世代经营的根基,而是一步一步不能出错。
正因如此,他比真正的世家子更怕犯错。
那些人失势了,身后还有宗族、姻亲、旧部、门生可托。苏景行若失势,苏家便只剩一副被人看惯了的旧门楣。外头仍会称一句“清贵”,可清贵二字,撑不起败落之后的日子。
所以他看重苏时,从来不只是因为苏时是儿子。
他怕自己百年之后,这个家无人接下去。怕苏家的门楣在他手里重新亮过一回,又在他身后迅速暗下去;怕林青卿无所依,怕苏婉仪嫁出之后回不了头,怕族中旁支趁势分走家产,也怕朝中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在他倒下后转头来踩死苏家。
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曾经是他所有恐惧里唯一能被称作“后路”的东西。
如今这条后路断了。
从前他来听雪轩少,是不知如何面对苏时。如今来得更少,是因为他知道她在佛前写下了什么,仍不知该如何面对。
有时他会走到听雪轩外的回廊,隔着院门看一眼。春桃若正好从屋里出来,见到他要行礼,他便抬手止住。屋内的窗半开着,苏时多半坐在书案前看书,或低头写字,神情安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苏景行看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他想走进去,告诉她苏府容得下她,父亲也容得下她。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又显得太迟,也太轻。一个已经在佛前写下“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的孩子,未必还会信一句“这里就是你的家”。
更何况,他也清楚,自己心里并不只有她。
苏家、族中、朝堂、户部那摊正要掀开的旧账,都在他身后。他每往听雪轩走一步,便像拖着那些东西一同进来。到了门前,反而更不敢进去。
抽屉里的那张誊本,被他压在几封户部密折之下。
纸很薄,却压得他许久翻不过案上的账册。
苏婉仪仍旧照常来听雪轩。
她没有告诉苏时愿笺的事,也没有提静安寺。她照旧送书,偶尔问几句,偶尔坐在窗边喝一盏茶。只是她看苏时的目光,比从前少了几分逼视,多了些不动声色的停留。
有一次,苏时抬头,正好撞见她的视线。
“姐姐?”
苏婉仪收回目光,将手中的书合上。
“这本看完了?”
苏时点头。
苏婉仪便换了另一本给她。
没有多余的话。
那张愿笺被收进苏景行书房最里侧的抽屉里。林青卿手中的抄本放在佛堂经书下。苏婉仪没有留下副本,却记住了那十个字。
只有苏时不知道。
她仍旧以为,那句话已经和香火一起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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