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行道:“若是病,还能治。若是祟,还能驱。人人都说她无事,岂不是说,原来的苏时当真没了?”
福伯不敢接话。
苏景行站在书案前,手指按着案角,声音低得发冷。
“苏家祖上封伯,传到如今,爵位没了,旧产散了,族中那些人看着还算恭敬,心里谁不清楚?若不是我这些年入仕,做到户部侍郎,苏家的门楣早就只剩一个空壳。”
福伯低声道:“老爷这些年撑得不易。”
苏景行闭了闭眼。
“我撑到今日,为的是什么?不是为我一个人的官位。户部尚书将退,陛下有意清理田亩赋税,若这一步走稳,苏家至少还能再立一代。可这个时候,苏家唯一的男嗣没了。”
他语气很平,平得叫人心里发寒。
“人还活着,名分却断了。宗祠怎么记?族谱怎么写?族里那些人怎么认?将来我百年之后,这个家交到谁手里?”
苏时扶着廊柱,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苏景行继续道:“眼下只能先当女儿养着。衣食份例不能短,消息必须锁死。无事别让她出去见人,更不能叫外头知道苏家出了这样的事。”
福伯低声唤:“老爷……”
苏景行没有应。
苏时退了一步,脚跟碰到石阶,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苏景行喝道:“谁?”
她转身便跑。
裙摆绊住脚踝,她险些跌倒,扶着墙才勉强站住。她不敢回头,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沿着回廊往前,越走越快。
转过月门时,前方传来苏婉仪的声音。
“站住。”
苏时脚步一滞。
苏婉仪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模样,视线从她凌乱的发髻落到沾了尘土的裙摆。
“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又”字很轻。
苏时却听见了。
苏婉仪道:“从前没人看着你,你便往外头跑;如今换了衣裳,换了身份,还是学不会听话。”
苏时怔怔看着她。
苏婉仪说完,才察觉这话太重。可话已经落地,收不回来了。
廊下风吹过,苏时裙角轻轻贴在腿边。她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从过去那个苏时身上逃出来。
旁人只要看见她做错一件事,便能从她身后拖出那个旧人来。
苏时盯着她,声音发颤:“你也讨厌我。”
苏婉仪一顿。
苏婉仪伸手想拦她。
苏时避开那只手,转身朝听雪轩跑去。
她回到房中时,春桃正守在门口。见她满脸泪痕,春桃慌忙迎上来。
“小姐——”
“出去。”
春桃愣住。
苏时走进屋里,声音抖得厉害:“都出去。”
春桃跟进去半步:“小姐脸色不好,奴婢去请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