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压了回去。
“可现在小姐什么都不记得,奴婢又能说什么?奴婢看着小姐,也害怕。怕说错话,怕夫人怪罪,怕大小姐知道奴婢乱讲,怕小姐又出事。”
苏时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纤细,干净,连指甲都被春桃昨日修得圆润。她看不出半点过去的痕迹。
春桃跪在地上,继续道:“奴婢有个弟弟,今年刚开蒙。阿娘总说,家里若多攒些银子,弟弟将来兴许也能读几年书。奴婢在府里当差,不求别的,只求安安分分拿月钱。少爷从前闹一回,底下人便跟着提心吊胆一回。小姐,奴婢说这话僭越,可奴婢也是人,也会怕。”
没有人安慰谁。
屋里水盆里的热气渐渐散了,铜镜蒙上一层薄薄的雾,又慢慢淡去。
苏时看着春桃手背上那道被袖口盖住的疤,心里空出一块。
她想说“对不起”,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轻薄。
她连那一日都不记得。
春桃因她受过的伤,在她这里只剩一句迟来的询问。
外头有丫鬟轻声催:“小姐,夫人那边已经备好早膳了。”
春桃立刻擦了擦眼角,起身替苏时梳头。
木梳从发间一下一下滑过。两人都不再说话。
苏时看着镜中渐渐成形的发髻,看着鹅黄色裙摆铺在膝上。她方才听见的每一个字,都贴在身上,比这身衣裳更紧。
到了花厅,早膳已经摆好。
苏景行坐在主位,神色沉肃。林青卿坐在一旁,眼下青影未消,见苏时进来,仍勉强露出一点笑。苏婉仪坐在另一侧,衣裙素净,手边放着一只白瓷茶盏。
苏时在春桃扶持下入座。
桌上热气氤氲。粥、点心、小菜摆得齐整,银筷搁在箸枕上,半点声响也无。苏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不敢靠椅,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林青卿替她盛了半碗粥。
“时儿,先喝一点。”
苏时伸手去接。瓷碗温热,碗沿贴着指腹,她的手轻轻发颤。
苏景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苏时仍低下了头。她记起春桃说的那些话:父亲罚,母亲哭,大小姐冷眼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坐在这里,不知道这一桌人看见她时,想起的是现在的苏时,还是那个醉酒摔东西、伤过丫鬟的苏家少爷。
林青卿还在柔声劝:“慢些,不急。”
苏时舀了一勺粥,送到唇边。热气扑上来,她喉间发紧,竟咽不下去。
苏景行放下筷子。
声音不重,花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林青卿忙看向他:“老爷……”
苏景行沉着脸,道:“吃不下便撤了。”
苏时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林青卿脸色一白,立刻道:“她身子还虚,胃口弱些也是有的。”
苏景行没有再开口。
这沉默比责备更重。
苏婉仪抬眼看了苏时一瞬,将自己面前未动的甜羹推过去。
“换这个。”
语气平平,听不出亲近,也听不出厌烦。
春桃上前替苏时撤粥,袖口轻轻一晃,那道旧疤又从衣下露出一点。
苏时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