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乐停在玄关,手握着门把。门把手很凉,像是一块冰。
“哪里不舒服?”她问,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胸口。闷了一宿了。”赵琴平复了呼吸,眼角闪着晶莹的泪光,“链路显示你的基础压力值一直降不下来。系统说,可能是因为你白天在心里怨妈……怨气积攒多了,晚上就顺着线往妈这边涌。妈这颗心啊,跳得慌,总觉得你要离了妈,去什么远地方。”
她的话里藏着钉子。在这个世界,每一个公民的后颈都植入了“共生链路”。美其名曰是灾后为了提高生存率而进行的资源互助,实际上,它成了最高效的监控和勒索工具。
你的情绪,会直接影响你绑定的那个亲人的生理指标。如果许乐产生强烈的负面情绪,赵琴的血压或心率就会随之波动。在法律上,这叫“情感伤害罪”。
“那你觉得我在怨你什么?”许乐转过身。
赵琴垂下眼皮,枯瘦的手指在毛毯上不断抠弄,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性动作。“妈怎么知道。妈就是想啊,我当年要是再咬咬牙,多去垃圾填埋场卖点血,多赚几个信用分存进你的基因账户,你现在就不用去档案馆闻那些发霉的纸味。说到底,还是妈没用,拖累了你……”
她开始小声抽泣。那种哭声很有节奏,不至于让人觉得吵闹,却能像锯片一样精准地磨损你的神经。
许乐看着她。她在思考。
赵琴的毛毯下面盖着什么?刚刚她够毛毯的时候,右手似乎飞快地按了一下大腿内侧的某个东西。
【有趣。】中秋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检测到局部微波信号波动。你的好妈妈刚才手动下调了自己的血氧饱和度监测阈值。她是故意的。只要你现在推门走出去,她的警报器就会因为‘受子女负面情绪冲击导致呼吸窘迫’而尖叫起来。到时候,陈主管就会收到系统推送,你的信用分又要扣了。】
许乐没有拆穿。她只是走过去,弯下腰,替赵琴把那条灰不溜秋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那双闪着尖锐光芒的眼睛。
“妈,别多想。我只是想早点去排队领今天的营养剂,去晚了就只剩兑水的了。”
赵琴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她似乎没料到许乐这次居然没有反驳,也没陷入沉默的对抗。
“……真的?”
“真的。顺便我看看能不能找档案室的老王通融一下,换两支抗氧化剂给你。你的腿,最近不是总说麻吗?”
赵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胜后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像是一个掠食者终于确保了猎物还在自己的网里。
“我就知道,乐乐最疼妈了。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许乐走出房门。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泔水味和消毒水味。电梯早已损坏,红色的报修标志在灰尘中闪烁。她顺着楼梯往下走。
十七楼。每一层转角都堆满了垃圾袋,黑色的粘稠液体从袋口流出,在地板上画出诡异的符号。
【为什么要妥协?】中秋问,【以你的计算能力,你可以用更精妙的方式拆掉她的陷阱。比如,利用共振干涉她的链路信号。】
“没必要。”许乐在黑暗中走着,步履平稳,“在这个位面,规则是锁,情感是锁,连血缘也是锁。与其去撬一把注定会被重新锁上的锁,不如先看看这把锁能带我去哪。”
她推开大楼沉重的铁皮门。
外头是永恒的灰。天空被厚重的工业云层遮蔽,阳光在这里是一种奢侈的传说。巨大的排风管在城市上空纵横交错,像是一根根插入大地的巨型血管,不知在抽取着什么,又在排泄着什么。
许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在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线。它不是伤口,而是链路的物理表征。此刻,那条线正顺着她的生命线缓缓移动。
【提醒:陈主管正在档案馆办公室等你。她的基础代谢率很高,这意味着她今天心情很糟糕。建议你准备好说辞。】
许乐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硬的工装。
“走吧,中秋。”
“又是这样的一天。”
她迎着灰霾,走向那座庞大的、如墓碑般矗立在城市中心的档案馆。在那里,有些东西正在腐烂,而有些秘密,正等着被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