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枝在他店里转了一圈。寒山阁的陈列比上次来时更丰富了些,多了几件高古玉器,还有一柜专门放明清鼻烟壶的,画工极精细。看得出,摆脱了玉蝉噩梦之后,沈寒山的生意也渐渐活络起来。
“上次那枚玉蝉,后来有人来找过你吗?”他递给月枝一杯茶,语气随意,但目光里藏着几分认真的关切。
“没有。”月枝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委托人很守信。”
沈寒山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似乎在犹豫什么,食指在茶杯边缘轻轻画了一圈,最终还是开口了:“月小姐,这次雅集,除了品鉴古玉之外,还有一件事——钱三爷近几年一直在找一个人。或者说,是一类人。”
“哪类人?”
“能看出玉里封着东西的人。”
他抬眼看她,镜片反射着店外梧桐叶间漏下来的碎光,神情郑重。月枝没有立刻接话。茶香在唇齿间散开,微苦,回甘悠长。
雅集设在拙政园东侧一座白墙黛瓦的私人藏馆内,门楣上悬着一块老匾,写着“守拙斋”三个字,字迹苍劲,落款是民国年间的一位大藏家。穿过月洞门,豁然开朗,天井里种着一棵虬枝盘曲的老石榴树,树下摆了两列明式鸡翅木条案,案上铺着藏青色丝绒,十五件古玉依次陈列,每件旁边都放着一盏冷光射灯,却未通电,只在条案旁点了一支素白蜡烛。
这是古玉圈最老派的鉴赏规矩——看玉不用电光,用烛火。玉在烛光下的温润质感,是任何冷光灯都照不出来的。
月枝到时,天井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大多是中年往上的藏家,也有两三位年轻人。沈寒山为她一一介绍,其中几位她略有耳闻——扬州玉器厂的退休老匠人顾师傅,上海的独立古玉鉴定师陆明岚,还有一位专做海外回流文物的年轻古董商,姓季,单名一个“瑶”字,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墨绿色暗纹旗袍,戴一副金丝细框眼镜,气质精干又不失温婉。
压阵的是钱砚秋本人。老人坐在一张藤编圈椅上,银发如雪,面色红润,左眼有一层明显的白内障,但右眼的目光仍旧锐利,扫过每一张面孔时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旧墨痕——那是长年做拓片和题跋留下痕迹的人。
雅集开始,顾师傅先品了一件商代玉戈,陆明岚接着鉴了一只宋仿汉的玉璧,众人议论风生,气氛松弛而专注。月枝话不多,只在一个明代白玉螭龙炉顶面前多停了两步——刀工是苏作,镂空处积着老沁,烛光下螭龙的眼睛半明半暗,像是活的。
轮到季瑶时,她从丝绒盒里取出一件压轴之物。一只青玉蝉,和它旁边一枚墨玉雕成的方印。两件并排放着,和田青玉对徽州墨玉,整体器型都古朴无华,一看便是汉八刀的东西。季瑶介绍说这两件来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海外藏家,托她带回国内找买家,但她直觉觉得这两件东西不太对——放在一起时,墨玉方印表面会轻微震颤,像是两者在彼此排斥。她只说了一个字:“震。”说完便邀在座诸位鉴析。
众人凑近看了一圈,有的说玉料没问题,有的说沁色不对,但没有人能说出那震颤是怎么回事。钱砚秋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你,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沈家小子说,你能看玉里封着的东西。来,替老朽掌个眼。”
天井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石榴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晃了晃。
月枝走上前,低头看向那两件玉器。以肉眼观,确实是汉八刀的老东西,沁色自然,包浆厚润。但当她将“破妄之眼”微启一线,眼前的景象便瞬间变了。
那枚看似寻常的青玉蝉内部,封着一道极细微的白光,光中隐约有一只蝉形的东西在微微翕动——不是灵体,是活的封印法阵。而墨玉方印内部则是一片浓稠如墨的黑雾,雾气中竖着一根金色的针,针尖朝下,悬在印钮正中央,正随着某种极缓慢的节律微微转动,像是一枚被封印了两千年的指南针,仍在不知疲倦地寻找着它的方向。
一阴一阳,一静一动。青玉蝉是“封印”,墨玉方印是“镇压”。若要打个比方,这两件玉器就像一把锁和一把钥匙——只不过这把锁,锁的不是箱子,是某个人,或者某个东西。而且这两件东西绝非寻常贴身饰物——玉蝉是汉代方士含在口中封灵续命用的,方印必然掌握在地位极高的祭酒手中。这意味着,被封者不是凡人。
这些东西绝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寻常的古玩摊上,更不该落到完全不懂风水的藏家手里——除非,它们是被故意散出来的。
月枝收回目光,抬眼看向钱砚秋。
“钱三爷,这两件东西,封着活阵。”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天井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蝉封印,印镇魂。合在一起,开门的不是玉,是人。”
季瑶脸色微变。钱砚秋沉默良久,忽然拊掌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莫名的欣慰。
“三十年了。上一个能看出这层的人,是谭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