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迎客的日子,来的第一个人却不是为了买玉。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只帆布包,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来。她不看玉,径直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月枝面前。
照片拍的是一座老房子的堂屋。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观音的右手从手腕处齐根断裂,断口不是摔碎的那种参差不齐,而是平整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观音像面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香,但香的燃烧状态很奇怪——左边那支烧得只剩半寸,右边那支几乎没动,中间那支却从中间折断了,断口朝外,像被人用手指硬生生弹断的。
“月枝姐姐,我叫宋知意,是临州大学民俗社的学生。”她的声音很轻,但条理清晰,“这张照片是一个学长拍给我看的。他老家是安徽黄山脚下的一个村子——呈坎。村里有座老宅,是清代盐商留下来的,最近半年里,住在宅子里的两户人家前后脚搬走了,说晚上宅子里有人笑。女人的笑声,从观音堂里传出来的。”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屏幕中那根折断的香上。
“学长听他奶奶说,香断成这样,叫断头香。观音像的手不是摔断的,是自己断的。那宅子里供的不是观音。”
月枝低头看着照片上那尊断手的观音像,没有说话。这类事情在民间传说里并不罕见——观音断手,香火自折,都是家宅不宁的预兆。但真正让她目光停留的,是照片角落里一个极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观音堂的墙角处,隐约有一道细长的阴影,形状不像任何家具或摆件投下的影子。它太直了,直得像一根从地面竖起来的针。
月枝抬起头,看向宋知意。
“你学长为什么不亲自来?”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他上个月独自回村住了三天,回来以后整个人就变了。以前特别开朗的一个人,现在每天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说话,不吃饭,夜里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前天他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观音在看他。说完就再也不开口了。”
她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月枝姐姐,我知道您是做什么的。民俗社都在传您的本事。”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我攒了些钱,不多,但我会再想办法。您能不能——”
“钱的事之后再谈。”月枝打断她,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宣纸铺开,将朱砂墨推到面前,“先把那座宅子的地址和你学长的生辰写下来。还有,把那栋宅子的布局简图也画一下。细节越多越好。”
宋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抓起毛笔蘸了朱砂就开始写。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极为认真,写到学长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罗知远。生辰写在名字旁边,二十三岁,属龙。她又在下面画了一张简略的宅子平面图,观音堂的位置被她用红圈重重标出。
月枝将那张宣纸拿起来,吹干墨迹,折好放进抽屉。然后从刚做好的那几件小法器里取出一枚安神符翡翠平安扣,递给她。
“这个带回去给你学长,让他贴身戴着。之后我会去看他,现在先由他,别死了就行。委托报酬的事——转告他,我会亲自对他说。”
宋知意接过平安扣时眼眶泛红,连声道谢后匆匆离开。月枝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串刚修复好的紫檀护法珠,心里有了计较。才刚感概过“吾以观复”的心境,转头世间奇异之事又滚滚而来,但这次倒有几分意思——一件完整法器自己断裂、香火在无风室内折断,这绝不是普通的阴宅问题。如果不是风水格局出了问题,那就是宅子底下埋着某种能动刀兵的东西。
正想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陈秘书。
“月小姐,周总让我转告您,余敏今日已平安抵达老家,花店盘下来了,她让我一定代她谢您。另外她问您的委托费是多少,她攒了一些,说一定要还。”
月枝靠在藤椅上,把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进来的橘猫捞到膝盖上,挠了挠它的下巴,给它取了个名:金宝。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告诉余敏,委托不为钱财,所求日后再取。”
放下手机时,金宝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院子里的桂花树被晚风摇动,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砖上,香气顺着半掩的后门飘进店堂。月枝闭上眼,将感知沉入识海深处,那道种在青玉螭虎上的追灵符仍旧安静地伏在南方极远处,像一颗沉睡的星辰。凌渊那边暂无动静。临州这桩观音断手的事,需要亲自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