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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涌动（第2页）

手腕上的紫檀串珠被解下来，十二颗生肖兽头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微光。月枝无声起身，将串珠绕着铁台和铜碗围成一圈，每颗珠子落地时都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叩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十二颗，十二个方位，对应十二地支。最后一颗亥猪落在正北时，整圈珠串忽然无风自动，一道淡金色的结界贴着地面无声张开，将铁台上的姑娘连同那只铜碗一并笼罩在内。

这是“十二地支锁灵阵”。怨鬼一旦踏入这个圈子，就会被十二生肖的灵力困住三息。三息，对她来说够用了。

布完阵，月枝退入地下室最深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锅炉，铸铁炉膛张着黑洞洞的口，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她侧身藏入锅炉与墙壁之间的夹缝，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桃木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下，左手早已掐好了大金光神咒的起手诀。呼吸压到最慢，心跳与地下室若有若无的阴风同步。周身的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这是老道教她的龟息法，装死装到连鬼都当她是一块石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

先是风停了。那些悬挂在红线末端的木牌本来一直在缓缓旋转，此刻却同时静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紧接着，地下室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湿润的东西拖行过水泥地面的声音，黏腻，迟缓，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摩擦感。

月枝从夹缝的阴影中望出去。

地下室的铁门没有开。但门下方那道窄窄的通风口里，正有什么东西在挤进来。先是手指——五根烧焦的、皮肉龟裂露出森白骨头的手指，指尖朝上反扭着，一节一节地探入；然后是手腕、小臂、肩膀——整个身体以完全违背骨骼结构的方式从通风口里“流”了进来，像一团被揉碎的焦炭被人重新捏成了人形。它落地时没有声音，四肢仍旧反折着，掌心朝上撑地，烧焦的头颅以一个怪异的角度缓慢转动，像在嗅空气中的气味。

那张被烧毁的脸上，两个空洞的眼眶对准了铁台。

它朝猎物爬去。动作比在余敏记忆中更快，更凶狠——三年来它吸食了太多阳气，已不是当初那个刚被炼成的怨鬼。但就在它一只焦黑的手即将触碰到铁台上那姑娘的瞬间，地面上十二颗紫檀珠同时亮起一道刺目的金光，光圈骤然收拢，将它牢牢钉在原地。

第一息。怨鬼发出了一声无法形容的嘶吼，——它那双反折的手臂被金光灼烧得嗤嗤作响，焦黑的皮肤下翻出暗红色的血肉，但它拔不出来。

月枝出手了。

桃木剑带着一道凌厉的金光从黑暗中刺出，剑尖点在怨鬼后颈与头颅相接的那道暗红色咒印上——那里是施术者控制怨鬼的核心枢纽，也是三年前把它从一个枉死鬼炼成杀人工具的关键所在。剑尖刺入的一瞬间，她左手诀印翻转，大金光神咒的真言如洪钟般在地下室炸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金光从剑尖灌入怨鬼体内，沿着咒印蔓延开来，所过之处赤红咒文寸寸龟裂，像烧裂的铁板被浇上了一盆冰水。怨鬼剧烈地抽搐起来，它的身体开始变形。在金光灼烧之下，那张焦黑的脸上有一瞬间闪过了另一个表情。也许是狰狞，也许是茫然。是那个被烧死之前、被人割掉舌头之前、被人锁进面包车浇上汽油之前的刘德旺。

月枝看见他嘴唇翕动了一下，烧焦的声带发不出声音，但从口型她读出了几个字。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她低声说。

然后剑锋横削，将最后一道连接他与施术者的咒印彻底斩断。

第二息。怨鬼——不，刘德旺的魂魄——从被法术扭曲了三年的枷锁中骤然脱出。焦黑的外壳像蝉蜕般层层剥落，露出里面一道淡薄的、灰白色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旧毛衣的中年男人，面容模糊，但神态安然了许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反折焦黑的模样，而是两只粗糙的、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的普通人的手。

那枚被月枝种下的追摄符从他眉心飞出，化作一点金光，沿着那道正在急速断裂的暗红色咒印残迹，朝地下室上方飞射而出。它会顺着术法的反噬轨迹，一路追到施术者身上。等这边的事办完，她会知道该去哪里找那个人。

第三息。结界光圈的束缚开始松动。失去了咒印控制的刘德旺魂魄正变得透明，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但他的嘴唇仍在动，反复说着一句话。月枝凑近了些，终于听清了。

“泵站。泵站底下。”

他的身形在月枝面前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深秋河面上被月光打碎的波光，飘向地下室低矮的天花板。穿过水泥，穿过泥土，穿过这座废园的野草和铁锈，消散在临州城东寂静的夜空中。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茫然。是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