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站的铁门轰然炸开。
一个浑身焦黑的人形从门后的黑暗中冲了出来。五官已经烧得无法辨认,眼眶是两个空洞,嘴唇烧没了,露出歪斜的牙齿,像是被人泼过汽油后点燃。他的身体扭曲成一种活人不可能做到的姿态——脊椎向后反折,四肢着地,以掌心反扭朝上的诡异方式爬行,速度却快得离谱,像一只被烧焦的壁虎。
“呃啊——呃啊啊——!”
这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砸进月枝意识里的。三年来余敏每晚听到的就是这个——火烧鬼的呜咽与诅咒,像是声带被烧毁后又被人硬生生撕开。
这怨鬼在被火烧之前,被人活生生地割掉了舌头,所以他的怨恨无法用言语诉说,只能化作这种撕心裂肺的嘶吼。怨气冲天,阴煞灌顶,这绝不是意外烧死,是谋杀。
更令月枝心头一凛的是它背后的法门。这张狰狞的焦黑面孔下,若隐若现地笼罩着另一个东西——一道暗红色的咒印。它并非散漫的怨气凝聚成形,而是被人为改造过的怨灵。力量被刻意加强,指向被刻意锁定。是有人杀了这个人,再用他的怨魂炼成了一件武器。余敏不是被随机缠上的,她是被选中的目标。
那怨鬼已感知到月枝的存在,猛地从余敏的记忆深处朝她的意识扑杀过来,张开的大嘴里喷出一团浓烈到近乎液态的黑烟。
她没有退。在通灵状态下与怨灵正面对抗,相当于在对方的领地上打。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是带着神念进来的。左手掐出大金光神咒的起手式,周身三尺内金光暴涨,将那团黑烟焚成虚无。紧接着右手变诀,在虚空中画下一道“追摄符”,金光一闪,直直钉入怨鬼眉心,没入那道暗红色咒印的最深处。
这是标记。
从现在开始,无论这怨鬼躲回哪个宿主身上,无论它背后的术士把它藏到哪里,月枝都能在方圆百里内感应到它的方位。溯源完成。她不再恋战,意念一收,如潮水般从余敏的记忆中退了出来。
意识归位的瞬间,眩晕感如排山倒海般袭来。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背心的布衫贴在皮肤上,已经湿透了。通灵这术法什么都好,就是太耗神,每次出来都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她顾不上歇。迅速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
一道浅淡的青黑色印记正从她的皮肤上缓缓褪去。它在消散,但它留下的灼痛感仍然真实——那是怨鬼在她意识撤离前最后一刻留下的反扑。可惜,她百无禁忌的命格对这些阴邪手段天生克制,它在身上连三息的停留都做不到,就被体内的金色气流焚成了几缕青烟。
与此同时,余敏忽然全身一震,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她缓缓睁开眼,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右手,翻过手腕内侧——三年了,那种紧绷感终于闲散了些许。而在月枝的“破妄之眼”中,那五根青黑色的指印变淡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色泽已经褪了三成,边缘从锐利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余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敢置信的抽泣。
“你身上的东西,是被火烧死的。”月枝将椅子往后靠了靠,任由疲倦漫上来,“死前被人割了舌头,死后被人炼成了害人的工具。它不是冲你来的,是有人把它安在了你身上。”
余敏的脸色先是惨白,然后从惨白里翻涌出一种月枝不太意外的情绪——愤怒。是那种被当作猎物折磨了三年,终于知道这一切并非自己发疯时涌上来的愤怒。她的腮帮子咬得紧绷,嘴唇抖了几次,才问出一句完整的话:“到底是谁?”
“不知道。”月枝起身走到门口,推开玄鉴阁的后窗,想让新鲜空气进来一些,河风裹着秋夜的凉意涌入内室,冲淡了余敏身上残留的阴腐气息,“但我已经在那东西身上留了标记。三天之内,它会挪窝。挪了,我就能顺着它找到安它的人。”
“这三天,我怎么办?”余敏攥着空茶杯,指节泛白。
月枝将那只铜鎏金玄武像托起,放在她掌心。金属的凉意让她轻轻颤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沉稳、极安定的气息,从玄武像底座的符印中缓缓沁出,沿着她的掌纹蔓延而上。铜像不重,但余敏捧着它的时候像是捧着一块千钧巨石。
“借你三天。这是真武大帝的分灵,专镇水火之厄。你带回去,摆在卧室正北方。今晚开始,你不做噩梦。”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另外,明天你去查一件事——临州三年前冬天,河边旧水闸泵站附近有没有发生过命案。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烧死的。有消息了来找我。”
余敏走后,月枝在蒲团上静坐调息了一个时辰。
丹田之气运转周天,体内残余的阴煞碎片被一一焚尽。通灵时种在怨鬼眉心那道追摄符仍在,此刻正蛰伏在临州地界的暗处,纹丝不动。那个被烧死剥了舌头的怨鬼,只是某个人手中的一枚棋子;而持棋者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谭景云——这一切都是他逃回港岛前留下的烂摊子。
对方也许没有留下名字,但留下了术法的轨迹。鬼门关、锁魂绳、怨灵改炼——全都是同一个路数。冥冥中两桩看似毫不相干的委托,终究还是拼成了同一张棋盘。
而月枝答应了余敏帮她查到那个害她的人。话已出口,事便成了一半。这已不单是受托——这是对能力的挑战,也是她在暗流中自保的必要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