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站在他身后的邬启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到了月枝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心里清明:凌渊刚才那几句关于螭虎的话里,藏着一个不易察觉的破绽——他只知道螭虎在周家,却不知道螭虎早已被周启明送给了自己,此刻就锁在她身后的红木匣子里。这说明他的消息停在半个月前,对她这边的底牌,估算不全。
月枝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碧螺春的回甘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事实上,这三日里她并非什么都没做。
回到临州的第一个午夜,她便将那只青玉螭虎从红木匣中取出,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半个时辰。汉代方士的“玉函封灵术”确实精妙——那道裹在玉虎腹中的符咒历经两千年消磨,依然结构完整,纹丝不动,像一只沉睡的茧。茧里封的是什么,她看不透,也不必看透。
但她留了一手。
老道在月枝还够不着灶台时教她的独门秘术“追灵符”,是她在云游之前郑重嘱托自己不可外传的东西。此法不伤阴骘,不算因果,只是将一缕极细微的神念附于目标之上,无论相隔多远,她都能隐隐感知其方位和周围的灵力波动。更妙的是,它在感应到威胁时会自动消散,不留痕迹。这种术法不同于世间流传的任何追踪法术——它依附的不是死物本身的材质,而是死物内部封存的“灵”,所以极难被察觉。若非如此,以凌渊和他背后那些人的道行,难保不会在交割时察觉端倪。
第三夜的子时,月枝以内力画符,将一道追灵符悄无声息地种入螭虎腹中,就贴在那道汉代封印的表面,薄如蝉翼。符成之时,玉虎在灯下闪过一瞬极微弱的青光,随即恢复沉寂。她将它和汉玉蝉并排放回红木匣,锁好,洗手上床,一觉睡到天亮。
够了。无论凌渊拿走这两件玉器后去往何方,用作何种用途,她的感知都会给她一个方向。不是监视,不是干预——只是知情。万一将来螭虎和玉蝉合在一起引发的变故波及到她,不至于措手不及。
仅此而已。玉器店本就是交易的场所,有买卖怎有不做的理由呢?
凌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似乎觉察到了月枝方才短暂的沉默中有什么东西,但并未点破,只是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月枝将手中把玩的茶杯搁在圆桌上,杯底落定的一瞬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为这件事画上句读。
“不必联络周总了。”她从袖中取出钥匙,转身走向内室,“螭虎在我手里。”
身后传来邬启极轻微的吸气声——是惊讶,也是某种被压制的兴奋。凌渊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听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就一下。
月枝打开红木大匣,将青玉螭虎连同它的锦盒一并取出,又在匣内将那枚汉玉蝉重新装好,然后带着两件东西返回前厅。锦盒与红木小匣摆在圆桌上,并排,整整齐齐。她打开锦盒的盖子,灯下青玉螭虎静卧,眠态慵懒,与前次在周府初见时别无二致。
“周启明日前已将这件东西转赠于我。”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凌先生既然要收,两件一并拿去。螭虎的市价你比我清楚,我不多要——翻一倍。蝉收你三十万,螭虎的价约六十万,翻倍一百二。两件合计,一百五十万。”
凌渊低头看着那只青玉螭虎,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她见过太多人在钱数面前犹豫的表情,那不是他此刻的神色。他的神情更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之物的人,在确认它完好无损之后,发自内心的欣慰与郑重。
“公道。”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邬启不等主人吩咐,已从怀中取出支票簿和一支老式钢笔,在圆桌一角工工整整地填写。他的字迹是旧式私塾教出来的馆阁体,横平竖直,一丝不苟。一百五十万,分两行写就,盖私章,双手呈上。
月枝接过支票,扫了一眼金额,对折,收入柜台抽屉——和周启明那张还没动过的银行卡并排放着。这一趟苏州,来回三天,赚了一百四十万,外加一件价值不菲的白玉饕餮纹佩以及卖出去的人情。从生意的角度看,这大概是玄鉴阁开张以来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至于沈寒山那边亏了多少,那是他的事。他自愿降价,她按他开的价付账。她的店是卖玉的,不是开善堂的。
而凌渊拿走玉蝉和螭虎后会拿去做什么,那是他的事。风水师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法器过手即断缘,前尘后事不沾身。月枝受托买蝉,买到交差;他顺带收虎,她开价他付钱。一码归一码,银货两讫,因果各担。
“月小姐。”凌渊将两只匣子交由邬启收好,起身向她微微欠身,“今日之便,凌某记在心里。日后月小姐若来港岛,务必知会一声,凌某当尽地主之谊。”
他没有多留。该说的话说完,该拿的东西拿到,主仆二人便告辞了。邬启推开店门时,檐下的铜铃照例叮当了几声。老街夜色已深,河面的灯火碎成粼粼的波光。你站在玄鉴阁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无声驶远,车牌不是临州本地的,是粤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