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枚白玉蝉从柜中取出,放在柜台上的一张软绒布上。汉代工匠的刀法在蝉翼上留下的每一道线条都在灯光下纤毫毕现,美得令人心悸。而月枝看到的远不止这些——以“破妄之眼”的余光扫过,那只小小的玉蝉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气晕,气晕之中隐隐有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流转,像一座被压缩到方寸之间的囚笼。囚笼里面关着的到底是什么,暂时还看不真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道封印,两千年来从未被动过,稳固得近乎顽固。
“那你还留着它?”她问。
沈寒山沉默了片刻,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回答:“因为我不敢卖,也不敢扔。我怕砸了它,里面的东西出来。我也怕扔了它,这辈子都睡不了一个整觉。人家说玉养人,但这件东西——”他顿了顿,纠正自己,“——不养人。它在等什么。或者说,等谁。”
这句话落在月枝的耳朵里,让她想起那只青玉螭虎。两件玉器,一蝉一虎,一在苏州一在临州,分别被封入了不同的东西。如果沈寒山的直觉没错,它们在等的,也许是彼此。也许,是某个特定的时刻,或者某个人。
但这与她无关。
她此行的目的很明确:从沈寒山手里拿走玉蝉,交给邬启,完成那晚在周家祖坟前接下的这第二桩委托。至于玉蝉里封着何方神圣,邬启拿去做什么用,沈寒山做了十年噩梦——这些是别人的因果,不是她的。她已经破例在周启明身上费了太多心神,不想再替一枚两千年前的陪葬品操心。术士的归术士,古玩的归古玩,她的归她自己。把中间那道界限踩稳了才不至于迷失。
“沈老板,”月枝将手中把玩的一枚压襟玉佩放回柜台,语气平静但不容商榷,“你说的那些怪事,我姑且信你。但委托就是委托——我答应了替人买,就要带回去。你开价,只要不太离谱,我不还价。至于卖了之后的麻烦,你不用替我想,我自己有数。”
沈寒山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雨声渐密,檐水落在石板路上噼啪作响,衬得店里的安静格外沉重。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自嘲,有些释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月小姐,你是我见过最干脆的人。十年了,但凡来找我的,要么是想要玉蝉不假但盘算着坑我,要么是被吓跑的。只有你——你知道它会出事,但你不怕。”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发票联,翻过来,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收款人、金额、日期、备注“汉代白玉蝉一枚,保真保代”,然后是签名。字迹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出奇地稳,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
“这枚蝉我不收你原价。十万。你知道的,汉八刀的玉唅,品相这么好的,市面上行情不会低于三十。但我只收你十万,就当是这十年我提心吊胆,如今得以脱离苦海的安心费。”他将发票推到月枝面前,神情郑重,“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将来有一天,这枚蝉出了什么问题——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沈寒山摘下眼镜再次擦了擦,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到那个方士站在我床头,跟我说同一句话。我有时候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他真的站在那里。”
月枝伸出手,接过发票,干脆利落地转了十万到他账户。然后将那枚白玉蝉连同软绒布一起轻轻托起,小心地放入随身携带的一只小型红木匣内。匣内预先铺了一层朱砂粉,用以隔绝玉器与外界的灵力交流。这也是为什么她出门前特地带了这些东西——不是防沈寒山,是防玉蝉里封着的东西。
合上匣盖时,她的指尖触到玉蝉表面,那一瞬间,一股比上次短暂触碰时更为清晰的寒意从指尖灌入,沿着手少阴心经直窜而上,这时,月枝“百无禁忌”命格自动生出反应,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将那股寒意稳稳挡在了手肘以下。两股力量在她前臂僵持了片刻,最终寒意退回玉中,像是试探,也像是某种沉默的致意。
月枝面不改色地扣上了匣扣。
“我会告诉你。”她收起红木匣,朝沈寒山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这是你应得的。”
离开寒山阁时,雨已经渐渐小了。观前街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梧桐叶落了满地金黄。月枝撑着一把从街边老铺子现买的油纸伞,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红木匣被她用粗布裹好抱在胸前,隔着布和木头,仍能隐约感觉到玉蝉散发出的那股凉意——不是普通出土明器的阴寒,而是一种更幽微、更安静的温度,像深冬井水底下那一层常年不动的冷冽。
她忽然理解了沈寒山为什么不舍得轻易放手。这东西,确实是美的。一种带刺的美。
在车站候车时,她拿出手机,给邬启留下的那个账号发了一条信息。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玉蝉已到手。三日后临州玄鉴阁来取。”
消息发出后的几秒钟,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显示,又停了。最终,只回过来两个字:
“多谢。”
月枝将手机收回口袋,靠在候车室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雨停了,露出半角青灰色的天空。怀里那个小小的红木匣静默无声,可她知道,里面那只被封了两千年的玉蝉,正用一种活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方式,感知着这个世界。也许也在感知着自己。
一趟车,一件玉器,一个干脆利落的决定。这笔委托到这里,她已经完成了自己该做的部分。至于接下来邬启和他的主人拿着玉蝉去干什么,沈寒山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那是他们的事。
车窗外,苏州在秋雨中渐渐后退,隐入一片湿润的苍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