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待一会儿。”我说。
“已经待了一个时辰了……”
这次我才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身边的同伴身上。他叫洛,与我差不多年纪,是个正儿八经的悲悼伶人——能哭,会流泪,通晓七百多种挽歌的唱法,每次剧团为某个消亡的文明举行哀悼仪式时,他都能哭得比那些逝者的遗族还要伤心。
此刻他正蹲在我旁边,两手攥着我的袖角,一双眼睛泪汪汪地望着我,眼尾已经泛红了。
他是被派来“看着我的”。
准确地说,每次贡多拉靠岸,总会有一个伶人被安排跟在我身边,防止我在陌生的星球上走丢,或者惹出什么麻烦。今天轮到了洛。
“你看那些人。”我抬起下巴,朝港口的方向点了点。
洛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港口的人不算多,大多是往来的商贩和船工,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操着各种各样的语言。有人扛着货物从跳板上走下来,有人站在指示牌下核对星图,有个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角,指着我们的方向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们……怎么了?”洛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我说,“只是想看看。”
他总想弄清楚我“看”什么,但我觉得让他这么一直没答案也挺有意思的。我只是在看。那些人的脸,他们的动作、表情,高兴、焦急、疲惫、漫不经心——所有这些对洛来说只需一眼就能感同身受的东西,在我眼里就像一幅不断流动的画。
我能看见一个人在笑,但我感觉不到他的喜悦。我能看见一个人在叹气,但我感觉不到他的忧愁。
可我还是想看。
我知道这世上存在着某种名为“情感”的东西,它存在于每个人的身体里,像血液一样流动,像呼吸一样自然。洛有,哥哥有,剧团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唯独我似乎没有。
但这不是什么值得悲伤的事——至少对我来说不是。没有的东西,谈不上失去。我只是知道它存在,仅此而已。
“弦生,”洛又扯了扯我的袖子,“港口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回去吧……求你了……”
我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瞥了他一眼。他的眼泪已经快掉下来了,睫毛湿漉漉的,看上去真的快要急哭了。
我叹了口气,从缆桩上跳下来。洛以为我终于要回去了,脸上刚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表情,就看见我换了个方向,在旁边的另一个缆桩上重新坐了下来。
“再待一会儿。”我重复了一遍。
洛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却还是乖乖地蹲回了我身边。他就是这种人——劝不动我,却永远也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回去。
阳光又往西边斜了一点,港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概是又有船靠岸了,一批新的旅客从出站口涌出来,汇入原本就不算宽敞的通道。脚步声、说话声、机械运转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生动。
“弦生,你说,老是观察那些人……真的有意思吗?”洛蹲在地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们和你没有关系啊。”
“……或许吧。可能是因为好奇。”
“好奇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追着一个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旅人。那人背着一把形状古怪的琴,琴身的漆已经磨掉大半,看上去很旧了。他在人群中停了一下,似乎在辨识方向,然后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好奇外面的寰宇是什么样子的。”我说,“比如,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给悲悼伶人以外赐下欢愉的祝福。”
洛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睛瞪大了。
“你……不会是想问那个吧——”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个身影停了下来——恰好在我们面前。
我抬起头。背着琴的人站在午后的逆光里,面容一时看不清,但能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一场好戏开场时,才会有的笑容。
“有意思。”他说。
他背着的那把旧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出一声没人拨动的轻响。
那人站在逆光里,嘴角的弧度像一道新月的弯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