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晓得。”
“我想跟你说个事。”
雷明菊把柴塞进灶膛里。火轰的一声旺了,火星子从灶口蹦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没缩手。
“你说。”
“我想娶你。”
雷明菊的手抖了一下。火钳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她没有捡,只是蹲在那里,望着灶膛里的火。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着,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兆林,我是个寡妇。还带着两个娃儿。你是个干部——”
“我爹也是精选队的,说到底也是庄稼人。”王兆林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明菊,我等了一年,不是怕闲话。是想让朝安在地下安安心心地看着——我是真心想照顾你,照顾你的娃儿。”
雷明菊的眼泪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她蹲在灶前,肩膀一耸一耸的。灶膛里的火苗在她泪眼里模糊成一片,像晚霞映在河水里。
“兆林,你图我啥子?我又老又丑,手糙得像树皮,腰弯得像张弓。”
王兆林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他站起来,走到灶前,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手帕是新的,白布的,叠得方方正正。她接过来,攥在手里。
“我图你一个人种七亩田,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咬着牙不叫苦。我图你伺候瘫了的男人五年,端屎端尿,从没有一句怨言。我图你手上的老茧,图你背上的膏药,图你蹲在灶前烧火的样子。”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明菊,我不图你啥子。我就是想跟你过日子。”
雷明菊把手帕捂在脸上,哭出了声。哭声从手帕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像沙溪河冬天的水。王兆林没有动,只是蹲在她旁边。灶膛里的火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六】
王兆林和雷明菊的婚事,办得很简单。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鞭炮。王兆林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雷明菊穿着一件红布褂子——是王兆林从广纳场买的红布,请王坪的裁缝做的。裁缝量尺寸的时候,她说,腰身不要收得太紧,穿着舒服就行。褂子的领口绣着一圈梅花。她的头发用水蘸着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根银簪子——是她娘传给她的,压在箱底二十年了,银簪头有点发黑,她用牙粉擦了又擦。
两个人在村委会领了结婚证。王兆林把结婚证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盖着乡政府的大红印。他把结婚证折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天晚上,王坪的人自发来了。他们提着腊肉、苞谷酒、鸡蛋,挤在王兆林家的院坝里。王老三提着一块腊猪腿,腊肉被烟熏得金黄,肥肉透亮。他把猪腿放在桌上,走到王兆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很重,像一块石头砸在肩膀上。
“兆林,你是个好人。明菊也是个好人。两个好人在一起,日子会越过越好。”
王兆林的眼圈红了。他端起一碗苞谷酒,朝院里的人举了举,一口干了。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
雷明菊坐在屋里,魏氏——刘朝安的婆娘马秀兰,王坪人都叫她魏婶——陪着她。魏婶拉着她的手,说,明菊,你苦了这么多年,该享福了。雷明菊的眼泪又下来了,滴在红布褂子上,把梅花洇得更红了。
客人散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在院坝里,把满地的瓜子壳、花生壳照得清清楚楚。王兆林走进屋里,雷明菊坐在床沿上。红布褂子在油灯下红艳艳的,领口的梅花一朵一朵,像雪地里开出来的。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还有今天做饭时烫的一个红印子。
王兆林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沿吱呀响了一声。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油灯的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窗外的沙溪河哗哗流着,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明菊。”
“嗯。”
“你冷不?”
雷明菊摇了摇头。
王兆林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糙,手心里全是老茧,裂口被胶布缠着。他摸着那些老茧,一个一个,像摸着田里的土坷垃。
“明菊,往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种田了。七亩水田,四亩旱地,咱们一起种。”
雷明菊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把头靠在王兆林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稳,靠着像靠着金匣潭边的石头。她想起王朝安。王朝安的肩膀也宽,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王朝安瘫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靠过男人的肩膀了。
“兆林。”
“嗯。”
“朝安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子话?”
“他说,王书记是好人。他说,他走了以后,让我跟你好。他说,他这辈子对不住我,让我下辈子莫再嫁给他了。”
雷明菊的声音哽住了。王兆林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淡淡的,像春天的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朝安是真男人。”他的声音沙沙的。“我答应过他,要照顾你和娃儿一辈子。”
雷明菊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王兆林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拍娃儿。
油灯的光跳了跳,灭了。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床上。两个人坐在床沿上,月光把他们罩在一起。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