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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沙溪嘴解放掠影(第6页)

黑脸膛的北方人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他的手又大又热,把李承岳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我叫张云山!河北人!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李承岳的手被他握着,没有抽回来。他感觉到那只手里的温度——热烘烘的,像火塘里的炭火。他已经很久没有握过这样的手了。马家坡的人跟他说话,都是恭恭敬敬的,叫他“承岳先生”,没有人敢握他的手。现在这个北方人握着他的手,摇来摇去,像老熟人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个变天,也许不是坏事。

那天晚上,解放军在马家坡的晒谷场上开了大会。

晒谷场是马家坡最大的一块平地,秋收的时候用来晒谷子,平时就是娃儿们玩耍的地方。场上用两根竹竿扯起一条红布,上面贴着白纸写的字。天黑下来以后,有人点起了几盏马灯,挂在竹竿上。灯光把红布照得红彤彤的,像一团火。马家坡的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势——红布、标语、马灯、整整齐齐坐在地上的兵。他们围坐在晒谷场周围,男人们抽着叶子烟,婆娘们抱着娃儿,老人们拄着拐杖,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

张云山站在红布前面,给大家讲话。他的声音很大,在夜风里传得很远,把沙溪河的水声都盖住了。他讲共产党是穷人的党,讲打土豪分田地,讲耕者有其田,讲妇女解放,讲婚姻自由。他讲得满头大汗,马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黑黑的脸照得发亮。他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挥着手,像要把每一个字都挥进马家坡人的心里。

马家坡的人听着。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但有一件事大家都听懂了——从今以后,种田的人有自己的田了。

白有田蹲在人群最后面,背靠着一棵核桃树。他的眼睛望着张云山,耳朵听着那些话——“耕者有其田”、“穷人翻身”、“不再给地主当牛做马”。这些话像一把一把的火,烧进他的心里。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热烘烘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要拱出来。

他给马福堂当了二十年长工。二十年,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他的背驼了,手糙了,脚板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泥土,洗都洗不掉。他住的是猪圈旁边的偏屋,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他吃的是马福堂家吃剩的残汤剩饭,有时候连残汤都没有,就是一碗苞谷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他没有婆娘,没有娃儿,没有自己的田,没有自己的屋。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也可以有自己的田。

他不信。但他又希望是真的。

散会的时候,张云山从人群里走过,走到白有田面前。白有田靠着核桃树,想站起来,腿却麻了,站不起来。他仰头看着张云山,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木木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皱纹、裂口、被太阳晒脱皮的鼻梁。

张云山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老乡,你叫啥子名字?”

“白……白有田。”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有田。”张云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露出白牙齿。“好名字。有田有田,往后你就有自己的田了。”

白有田拉住他的手,站了起来。张云山的手又大又热,把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整个包住了。白有田站起来了,腿还是麻的,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但他没有松手。

“真的……有自己的田?”他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张云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共产党说话算话。”

白有田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四十多岁了,从十二岁爹死了以后就没哭过。挨饿没哭过,挨冻没哭过,被马福堂骂没哭过,下金匣潭捞死人没哭过。现在他哭了。眼泪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下来,流进嘴角里,咸咸的。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沙溪河的水,无声地流。

张云山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被欺负了一辈子的庄稼人,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你们也是人,你们也该有自己的田。他们的眼泪都是一样的,无声的,滚烫的。

白有田擦了擦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张云山。是那半个苞谷饼,用破布包着,已经干得硬邦邦的了。

“给你……吃。”

张云山接过苞谷饼,看了看。饼已经干得裂开了,上面还沾着布屑。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饼很硬,嚼起来像嚼沙子,有一股霉味。

“好吃。”他说。他把剩下的饼用布包好,揣进怀里。“留着路上吃。”

白有田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夜里,白有田回到他的偏屋,躺在那张用稻草铺的床上,望着屋顶的稻草发呆。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忽然想起金匣潭底那个抱娃儿的女人。她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漂在水里,她的红指甲油还涂在指甲上。她沉在潭底,永远看不见太阳了。她等不到解放了。

白有田把脸埋在稻草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响着。春天的河水涨了,水流得很急,把冬天的薄冰都冲走了。河边芦苇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四:“土匪”打沙溪】

解放后的第一个冬天,沙溪嘴出了大事。

半夜里,枪声把整个沙溪嘴都惊醒了。

枪声从码头方向传来,先是几声零星的步枪响,然后是连成一片的机枪声,哒哒哒的,像缝纫机在走针。火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把沙溪河的水面照得一明一暗。狗叫声、喊叫声、哭叫声混在一起,把整个沙溪嘴搅成了一锅粥。

马家坡的人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坡上朝沙溪嘴方向望。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鬼火。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硝烟味和血腥气。

李承岳站在坡脑的大青石上,望着沙溪嘴的火光。他的黄眼珠子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粒炭火。望了一袋烟工夫,他下来了。

“不是土匪。是国民党的散兵游勇,从山里窜出来的。他们想抢沙溪嘴的粮库。”

“粮库?”马福堂的脸一下子白了。沙溪嘴的粮库是解放后新建的,里面存着全区公粮,是老百姓一担一担挑来的,准备支援前线的。“那里面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李承岳没有说话。他把火铳背到背上,往腰里别了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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