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果然急了。在这权力交接的最后关头,他不能容忍任何变数。他没有带护卫,急匆匆地亲自赶往子婴的居所,企图当面训斥这个“不识抬举”的傀儡。
“王上为何迟迟不肯赴宗庙?误了吉时,这天下的罪责谁来担?”赵高推开房门,厉声呵斥。
内室光线昏暗,子婴穿着一身麻衣,低着头坐在床榻边。
“丞相,这天下的罪责,大秦已经担不起了。”
子婴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射出了犹如饿狼般的死志。
“你毁了先帝的江山,杀了赢氏的血脉。今日,孤要用你这阉竖的血,祭奠大秦的列祖列宗!”
话音未落,躲在帷幔后的子婴亲信宦官韩谈暴起发难,一剑刺穿了赵高的胸膛!
赵高瞪大了那双阴骘的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算计了始皇帝,算计了李斯,算计了天下人,却在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死在了一把最普通的铁剑之下。
他倒在血泊中,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大口大口地吐出黑血,最终抽搐了几下,断了气。
子婴拔出长剑,将赵高的头颅一剑斩下。
他提着这颗祸乱天下的人头,走到庭院中。大仇得报,但他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因为他知道,杀了一个赵高,救不回大秦的天下。
……
公元前206年,冬。
沛公刘邦的十万大军,兵不血刃地越过了武关,驻扎在咸阳城外的霸上。
曾经固若金汤的咸阳城,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血液的老人,静静地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这一日,天降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掩盖了咸阳城外的枯草和血迹。
咸阳城的正门缓缓打开。
子婴没有穿那件象征着赢氏荣耀的玄色龙袍。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脖颈上系着一条代表投降的丝带,坐在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素车里。
他的怀中,死死地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匣子里,装的正是那枚被赵杜若用二十年心血滋养、被嬴政用铁血手腕打磨、又被赵高用来伪造杀戮的那枚——传国玉玺。
马车在雪地中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子婴在霸上大营前下了车,步行走到刘邦的马前。他捧起那个木匣,双膝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罪王婴,叩见沛公。大秦宗庙,愿归降汉王。”
子婴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无比单薄。
刘邦从马背上跳下,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凄苦的大秦末代君王,又看了一眼那个装满天下权柄的木匣,伸手将子婴扶了起来。
“秦王顺应天意,免了关中生灵涂炭。我刘季承诺,入关之后,废除秦朝严苛的法度,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
刘邦接过了那个木匣。
咔哒。木匣打开,传国玉玺在雪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仿佛在嘲笑着世间所有的野心与权谋。
子婴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风雪中那座巍峨的咸阳宫。
那座宫殿里,曾住着一个为了权力步步为营的太后赵杜若,曾住着一个为了大一统斩断所有柔情的始皇帝嬴政。他们用最极致的权谋和最冷酷的法度,建立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大帝国。
但这套失去了人性温度的钢铁骨架,终究没能抵御住历史的严寒,在二世而亡的诅咒中,轰然倒塌。
一阵狂风吹过,咸阳城头上那一面残破的黑色秦旗,终于从旗杆上断裂,飘落进了漫天的风雪与泥泞之中。
属于大秦的时代,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