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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屠宗亲宦祸倾野叹黄犬血染西市（第2页）

他遭受了秦律中最重的拷打。为了逼他认下谋反的罪名，廷尉的酷吏用尽了手段，李斯的身上皮开肉绽，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伴随着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天牢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赵高穿着一身光鲜亮丽的深红色锦袍，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铜暖炉，步履从容地走入阴暗的牢房。他站在血肉模糊的李斯面前，眼神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嘲弄。

“丞相大人，这里的滋味，可还受得住？”赵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斯艰难地抬起头，散乱的白发遮不住他眼中燃烧的仇恨：“赵高……你这阉竖，欺上瞒下，指鹿为马。大秦的江山，毁在你的手里！先帝若在天有灵，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先帝？”赵高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笑出声，“丞相啊丞相，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毁了这大秦的，不是我赵高，而是你，是先帝，还有那位长眠在芷阳地下的太后！”

李斯浑身一震，双目圆睁。

赵高蹲下身，逼视着李斯的眼睛，声音犹如毒蛇吐信：“太后教导先帝要绝对的集权，你辅佐先帝焚书坑儒，断绝天下人的言路，剥夺所有的分封与制衡。你们共同打造了一个只有皇帝一人说了算、百官犹如牛马、百姓犹如蝼蚁的铁桶江山。”

赵高伸手，用戴着玉扳指的大拇指，狠狠按在李斯伤口溃烂的肩头，看着李斯痛得浑身抽搐，嘴角的笑意越发狰狞。

“这个铁桶太完美了。完美到，只要皇帝是个任人摆布的废物，我赵高就能握住那把操纵天下的刀柄。我用的酷刑，是你李斯定的秦律；我杀宗室的借口，是你李斯写的法条。我不过是这条巨龙体内生出的一条寄生虫，是你们亲手抽干了这天下的生机，才给了我寄生的温床！”

李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的眼泪混着血水流淌下来。赵高的话，字字诛心，却又无可辩驳。

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始皇帝在章台宫定鼎天下时的气吞山河，想起了自己意气风发地提出郡县制时的骄傲。他以为法家可以万世不朽，却忘了，失去了道德与仁恕制约的绝对权力，最终一定会反噬其主。

“我错矣……我大错特错矣……”

李斯颓然地垂下头，不再挣扎，也不再辩驳。他的灵魂，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死亡。

公元前208年，冬。

咸阳西市的刑场上，寒风呼啸。

七十二岁的李斯，连同他的次子，被押赴刑场，即将执行秦律中最残酷的“具五刑”（先黥面、劓鼻、斩断左右趾，再腰斩，最后剁成肉酱）并夷三族。

围观的咸阳百姓麻木地看着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大人物，眼中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恐惧。

李斯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行刑的刀斧手正在磨刀。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同样被枷锁困住、满脸恐惧的次子。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李斯没有再去看咸阳宫的方向，也没有再去想那宏大的帝国霸业。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年轻时在楚国上蔡老家，那个阳光明媚的春天。

“吾儿……”李斯看着儿子，老泪纵横，声音颤抖着说出了那句千古绝唱：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儿子啊，我多想再和你一起牵着那条大黄狗，走出上蔡的东门，去追逐那些狡猾的兔子……可是，还能办得到吗？）

儿子泣不成声，父子俩在寒风中抱头痛哭。

随着监斩官的一声令下，沉重的鬼头大刀猛然挥下。

一代法家宗师、大秦帝国大一统的头号功臣，就这样极其惨烈地死在了自己亲手完善的屠刀之下。他的死，没有换来帝国的警醒，反而为大秦彻底敲响了覆灭的丧钟。

而在遥远的中原大地上，楚国故地的项羽，正带领着八千江东子弟，带着亡国灭种的血海深仇，如同一团无法熄灭的烈火，向着关中的方向，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