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扶苏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把剑,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想过父皇还在生他的气,想过自己可能要在长城待上一辈子,但他从未想过,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竟然会用“不孝”和“怨望”这样极其诛心的罪名,来要他的命!
“假的……这诏书是假的!”
蒙恬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特使的衣领,双目赤红,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陛下巡游在外,未立太子。我蒙恬手握三十万重兵屯守边疆,公子乃是皇长子!如今仅凭一个使者、一封诏书就让我们自尽,这其中必有诈!来人,把这使者给我拿下!”
帐外的亲卫立刻冲了进来,将特使按倒在地。
“公子!”蒙恬转身跪在扶苏面前,死死抓住扶苏的手臂,急切地劝道,“陛下不在咸阳,这份诏书极有可能是李斯、赵高之流伪造的篡权之计!公子千万不可做傻事!请公子准臣亲率铁骑南下,追上陛下的车驾,当面请示!若陛下真要杀臣,臣绝无二话!但若是奸臣作乱,臣定要清君侧!”
蒙恬的分析,在军事和政治上无懈可击。三十万大军在手,只要扶苏不点头,谁也杀不了他。
但这恰恰是这场权谋博弈中最极致、也最悲哀的拉扯。
赵高算准了蒙恬的理智,但他更算准了扶苏的“仁孝”。
扶苏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已经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空洞。
他推开了蒙恬的手,极其缓慢地俯下身,捡起了那把青铜剑。
“蒙将军……”扶苏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脸上却扯出一抹极其凄凉的惨笑,“你看看这印鉴,是父皇的传国玉玺。这天下,除了父皇,谁能调动玉玺?”
“公子!玉玺由赵高掌管,他若起异心……”
“就算有异心又如何?”扶苏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在这一刻,扶苏的心中闪过的,不是大秦的万里江山,而是两年前咸阳宫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父亲用那种冷酷到极致的眼神看着他,告诉他:你这副妇人之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棋盘上,活不过三天。
“父皇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我。”扶苏轻抚着剑刃上的寒光,“他厌恶我的儒道,厌恶我身上的楚国血脉。他一定觉得,我手握重兵在外,若是他百年之后,我必定会废除他的法度,毁掉他一生的心血。”
“公子!不是这样的!”蒙恬急得声泪俱下。
“父皇要我死。”扶苏打断了蒙恬,退后了一步,神色变得无比决绝与肃穆。
他将剑柄反握在手中,剑锋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这十四个字,是儒家教给他的最高道德,也是他反抗了半辈子大秦严刑峻法后,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倔强。
“父皇教了我半辈子的法家权谋,我终究学不会。我这一生,让父皇失望了。”
扶苏面向南方的咸阳,重重地跪了下去。
“儿臣扶苏……叩谢父皇生养之恩。”
“公子不可——!”蒙恬凄厉地咆哮着,扑向扶苏。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一抹猩红的鲜血在帐内飞溅。青铜长剑极其果断地切断了喉管。
长公子扶苏,这位大秦帝国原本最有可能融合法家与儒道、将暴秦引向长治久安的继承人,带着他对父亲最深切的误解与绝望,在长城脚下的寒风中,轰然倒地。
蒙恬抱着扶苏逐渐冰冷的尸体,发出了犹如野兽泣血般的哀号。
那哭声穿透了中军大帐,在三十万大秦铁甲中回荡。没有人知道,这不仅仅是在哭一位仁义的长公子,更是在为这个刚刚建立的庞大帝国,哭那即将到来的、不可挽回的毁灭。
特使挣扎着站起来,冷冷地看着悲痛欲绝的蒙恬:“长公子已然伏法。蒙将军,你还要抗旨吗?”
蒙恬缓缓放下扶苏的尸体,站起身。他没有拔剑,因为他是大秦的军人,没有皇帝的确切死讯,他绝不会带兵谋反。
但他也没有求死。
“我蒙氏一门三代为将,对大秦忠心耿耿。”蒙恬摘下头盔,扔在地上,“我不信陛下会杀我。把我绑了,我要回咸阳,我要去陛下面前辩个黑白!”
特使冷笑一声,挥手让亲卫将蒙恬锁拿。
历史的车轮,在沙丘与上郡的这两场极其惨烈的死亡拉扯中,彻底脱轨。大秦帝国的最后一丝生机,随着扶苏咽喉涌出的鲜血,被永远地埋葬在了塞外的黄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