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冷笑一声,逼近胡亥,声音压抑而蛊惑:“天经地义?公子别忘了,扶苏身边可是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蒙恬!蒙恬兄弟与奴臣有死仇。扶苏一旦登基,蒙恬必定拜相。到时候,奴臣死无葬身之地,而公子您,平日里就与扶苏政见不合,您以为那位‘仁义’的长兄,会放过您这个可能威胁皇位的弟弟吗?”
胡亥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大秦皇室的残酷倾轧,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恐惧,瞬间压倒了悲伤。
“那……那依师傅之见,我当如何?”胡亥的声音颤抖着。
“改诏。”赵高从袖中抽出那卷带着嬴政余温的帛书,“天下大权,如今只在丞相李斯、奴臣与公子三人手中。只要公子点头,这天下,就是您的!”
……
搞定了胡亥,最致命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赵高带着那卷诏书,趁着夜色,秘密来到了左丞相李斯的行帐。
李斯正坐在油灯下,眉头紧锁地批阅着公文。见赵高深夜造访,且神色诡秘,李斯立刻屏退了左右。
“丞相。”赵高没有寒暄,直奔主题,“陛下已崩。”
李斯的手猛地一抖,毛笔在竹简上划出一道刺目的黑线。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消息真正砸下来时,这位法家宗师依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陛下晏驾,理当立刻发丧,昭告天下!”李斯霍然起身,就要向外走。
“丞相留步。”赵高挡在门口,从袖中拿出那封诏书,“这是陛下赐给扶苏的遗诏。尚未发出。”
李斯盯着那卷帛书,脸色骤变:“赵高!你敢扣留先帝遗诏?这是夷三族的死罪!你是不是疯了!”
赵高不仅不惧,反而迎着李斯的怒火走上前,眼神犹如毒蛇吐信:“丞相,不是奴臣疯了,是丞相您还没看清死局。您若是把这诏书发出去,才是真的在给自己挖坟!”
李斯厉声呵斥:“老夫身为大秦丞相,受先帝厚恩,自当遵从遗诏,辅佐新君!有何死局!”
“好一个辅佐新君。”赵高干笑两声,拉过一张胡床坐下,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锋,一点点割开李斯心底的防线,“丞相,奴臣请问您五个问题。论才能,您比得上蒙恬吗?”
李斯冷着脸:“不如。”
“论功劳,您比得上蒙恬吗?”
“不如。”
“论谋略不失误,您比得上蒙恬吗?”
“不如。”
“论天下百姓的怨恨程度,您主导焚书坑儒,蒙恬北击匈奴,天下人怨谁?”
李斯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咬牙道:“天下怨我。”
“好,最后一个问题。”赵高站起身,步步紧逼,几乎贴到了李斯的脸上,“论与长公子扶苏的交情和信任,您比得上蒙恬吗?”
“不如!”李斯大喝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赵高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如惊雷般在帐内炸响:“既然样样不如,那等扶苏登基之日,就是蒙恬拜相之时!丞相,您主张郡县,推行严法,焚毁百家之书,坑杀天下儒生。扶苏可是个崇尚儒道的君子!他登基后,为了平息天下文人的怨恨,一定会拿您的人头去祭旗!到时候,您和您的宗族,还能保全吗?”
李斯瘫坐在胡床上,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油灯燃烧的劈啪声,在丈量着这位帝国丞相内心的崩塌过程。
李斯是实用主义的极致代表,他没有贵族血统,他从楚国上蔡的一个看粮仓的小吏,爬到大秦帝国的丞相,靠的就是对权力本质的绝对洞察。他比谁都清楚,赵高描绘的那个未来,是百分之百会发生的现实。
先帝在,他的“法”就是国策。先帝崩,他的“法”就是他自己的催命符。
“那……依中车府令之见?”李斯的防线终于决堤,声音干涩得像是一把枯草。
赵高笑了。他知道,大秦的魂,在这一刻已经被他彻底抽空了。
“少公子胡亥,宽厚仁慈,且对丞相极其敬重。只要丞相与奴臣联手,废除先帝遗诏,另立胡亥为帝。”赵高将那卷遗诏慢慢靠近油灯的火苗,“再以先帝的名义,伪造一封诏书,赐死扶苏与蒙恬。如此,丞相的相位稳如泰山,子孙万世荣华。”
火苗舔舐上帛书的边缘,赵杜若生前最看重、嬴政用一生捍卫的所谓“不可撼动的铁律”,在这幽暗的帐篷里,化作了一缕轻烟。
李斯看着那燃烧的诏书,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罢了……事已至此,唯有从命。”
公元前210年七月,沙丘的暗夜里,大秦帝国的两位最高权力执行者,踩着始皇帝尚未冰冷的尸骨,达成了一场足以将九州重新推入深渊的肮脏交易。
而此时,为了掩盖寝殿内越来越浓重的尸臭味,赵高已经下令,调集了一车又一车的鲍鱼(咸鱼),堆放在辒辌车的前后。
千古一帝的遗体,就这样在咸鱼的腥臭掩护下,向着咸阳的方向,开始了它最屈辱、也最荒诞的归途。而在遥远的上郡长城,那封伪造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假诏书,正由快马加鞭,刺破黑夜,向着长公子扶苏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