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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章台宫。
扶苏没有换下那身沾满刑场黄土的素袍,径直跪在了嬴政的御案前。
父子二人,一个站在大一统权力的绝对巅峰,一个坚守着儒家治世的仁道底线。这道裂痕,在经历了“焚书”的压抑后,终于在“坑儒”的血泊中彻底爆发。
“父皇杀尽天下文人,堵天下之口,难道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吗!”扶苏仰起头,双目赤红,那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用如此决绝的语气顶撞这座高山,“堵塞言路,如同防川。今日坑杀四百六十人,明日就会有四千、四万人视大秦为仇寇!大秦的基业,难道要建立在杀戮与恐惧之上吗!”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四十八岁的嬴政,静静地坐在御案后,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外人与自己死磕的儿子。
他没有暴怒,甚至没有拔剑。他的眼神中,交织着一种外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极其深沉的悲哀与残忍。
他看着扶苏,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在邯郸风雪中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依然天真地问母亲“为什么不能和善待人”的自己。
他当年等来的是母亲赵杜若毫不留情的一个耳光,和一句“因为这世上的狼,只认吃人的牙”。
“扶苏。”
嬴政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儿子面前。
“你觉得朕是个杀人成性的疯子?你觉得你那套孔孟之道,能守住这万里江山?”嬴□□下身,一把捏住扶苏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那双冰冷的眼睛。
“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朝堂!李斯为了法家的独尊,可以把刀递给朕去杀淳于越;赵高为了迎合朕,可以一夜之间罗织出几百人的大狱!六国旧贵族在暗地里磨刀霍霍,匈奴人在北边厉兵秣马!”
嬴政的声音压抑而沙哑,字字如铁:
“朕今年快五十了。朕若是哪天突然崩了,把这把龙椅交给你。就凭你这幅妇人之仁,你挡得住李斯的算计吗?你镇得住赵高的阴毒吗?你压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宗室旧臣吗!”
扶苏被父亲眼中的疯狂与绝望震住了,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嬴政猛地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他。
那一刻,帝王的背影显得无比苍老,却又无比决绝。
“你太软弱了。你母亲的楚国柔情,和那些酸腐儒生的教导,把你变成了一只在这咸阳宫里活不过三天的羊。”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那道改变了大秦国运、也决定了父子两人最终宿命的诏书。
“自今日起,褫夺扶苏咸阳宫出入之权。”
“发配北方上郡,监军蒙恬!没有朕的诏令,此生不得踏入咸阳半步!”
扶苏如遭雷击,整个人委顿在地。他以为这是父亲对他最彻底的厌弃,是对他死谏的惩罚。
他惨笑着叩首:“儿臣……领旨谢恩。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扶苏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时,外面的夜空飘起了凄冷的秋雨。
而在幽暗的大殿内,嬴政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儿子那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他伸出手,隔着虚空,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最终却只能颓然地握紧双拳。
“母后……”
嬴政在黑暗中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凄楚。
“您当年把儿臣推向尸山血海,让儿臣磨出了这身鳞甲。今日,儿臣也亲手把最心爱的儿子推到了苦寒之地。”
三十万蒙恬的大军,是大秦最精锐、最忠诚的底牌。那是嬴政留给儿子最后、也是最坚硬的护身符。他把扶苏赶出咸阳这个政治漩涡,送到长城脚下,就是为了让塞外的风沙刮去他骨子里的天真,让他在这大秦的长城上,长出足以震慑群狼的獠牙。
他这是在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完成帝王权力的最终交接。
可惜,他算准了朝堂的倾轧,算准了历史的残酷,却终究低估了自己寿命的衰竭,也高估了人性深处那如深渊般的阴暗。
大秦帝国那条名为“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夜的拉扯中,绷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