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大秦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李斯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机。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这些年来,东方六国的儒生总是在民间非议朝政,用所谓的“古制”来惑乱人心,这是大秦帝国最大的毒瘤。
“臣,听清了。”李斯躬身,随后猛地转身,指着淳于越的鼻子厉声反驳,“五帝的制度不相重复,三代的制度不相沿袭!时代变了,治国之法岂能刻舟求剑?淳于越身为博士,不思报效当朝,反而用上古那套早就烂透了的制度来非议当世的朝政,这才是乱国的根源!”
李斯撩起官服的下摆,重重地跪在嬴政面前,抛出了那个让后世两千年文人咬牙切齿的绝世毒计:
“臣请陛下下旨:除秦国的历史记录外,凡六国之史,皆付之一炬!凡非博士官署所掌管的《诗》、《书》及百家语,天下百姓有私自收藏者,限期三十日内,全部交由地方官吏销毁!”
“敢有两人聚在一起谈论《诗》《书》的,处死!敢用古代制度来批评当今朝政的,灭族!官吏知情不报者,同罪!”
李斯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沾满毒药的匕首,狠狠扎进天下读书人的心脏。
大殿内的儒生们几乎要昏厥过去,淳于越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斯怒骂:“你……你这是要绝天下的文脉!你这法家酷吏,必遭天谴!”
“住口!”
扶苏终于按捺不住,他猛地推开案几,冲到殿中央,与淳于越并跪在一起。他的眼中满是泪水,看着高高在上的父亲。
“父皇!李斯此计,乃是毁国之言啊!天下初定,黔首刚刚归附。若用此等严刑峻法焚烧天下典籍,堵塞天下人的言路,必定会激起六国旧地的民变!大秦是以武力夺取的天下,如今正该用仁义的教化来安抚人心。若烧了所有的书,天下人不知礼义廉耻,大秦的江山如何才能传之万世?”
扶苏的悲鸣,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的天真与绝望。
嬴政看着跪在脚下的长子。
他看到了扶苏眼中的赤诚,那是他身上流淌着的、属于母亲楚妃芈氏的那一半柔情。但在权力的天平上,这种柔情一文不值。
“不知礼义廉耻?”嬴政缓缓站起身,他身形高大,如同一座挡住了所有光线的山峰,“扶苏,你告诉朕,战国二百五十年,死在这九州大地上的三千万人,难道是因为他们读的书不够多吗?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诸侯王,哪一个不是手捧着《诗》《书》,却干着吃人的勾当!”
嬴政步下丹陛,走到扶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思想不一统,天下就永远不会真的一统。他们今天敢用古制来非议朕的郡县,明天就敢用旧书里的‘大义’来号召百姓造反!朕不是在烧书,朕是在烧掉他们心里那个复国的旧梦!”
他转过头,不再看扶苏绝望的脸,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李斯身上。
“准奏。”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瞬间劈碎了旧时代最后的脊梁。
“廷尉李斯,拟旨,布告天下。三十日内,交不出禁书者,黥面,罚为筑长城之苦役!退朝!”
嬴政拂袖而去。
这一夜的咸阳宫,注定无眠。
当嬴政独自走回寝殿时,秋风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他挥退了所有的内侍,独自坐在幽暗的房间里。
他伸手摸向心口的位置。那里,再也没有了那卷沾着母亲墨迹的旧竹简。因为在几天前,为了彻底切断自己心中最后的一丝软弱,他亲手将那卷竹简,连同赵杜若生前留下的一些私人手书,一起扔进了火盆。
“母后,儿臣把路封死了。”
四十七岁的始皇帝,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道旨意下达开始,他将被后世无数的文人墨客写进史书的最黑处,被打上“暴君”的烙印,永世不得翻身。
但他不在乎。
他既然坐上了这个神座,就必须承担起碾碎旧世界的全部罪业。因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棋盘上,从来就没有温情脉脉的妥协,只有你死我活的绝对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