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深深地伏在地上,声音轻柔,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回陛下。字写得不对的,臣剁他的手;度量衡用得不对的,臣抄他的家。大秦的法度,不需要他们的傲骨,只需要他们的恐惧。若有抗命者,臣的刑具,比他们的骨头更硬。”
嬴政看着赵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冷光。大秦这台刚猛的机器,就需要赵高这样没有道德底线、只有执行力的齿轮。
“准。赐你节钺,巡视东方三十二郡。凡逆法者,就地正法!”
……
两个月后,这股名为“大一统”的风暴,带着血腥味席卷了整个九州。
咸阳宫内苑,长公子扶苏的寝殿前。
一堆燃烧的篝火正在熊熊跳动。火堆里,烧的不是枯木,而是成百上千卷写满楚国“鸟虫书”的竹简。那是楚国历代的诗歌、祭文与地方志。
“住手!都给我住手!”
扶苏双眼通红地冲进院子,不顾一切地伸手去火堆里抢夺那些正在碳化的竹简。他的手背被燎出了一串水泡,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死死地将一卷半焦的《九歌》抱在怀里。
那是他母亲芈氏从楚国带来,从小念给他听的。
督办焚毁旧书的官吏吓得跪在地上,不敢阻拦这位长公子。
“公子这般爱惜这些废木头,若是伤了千金之躯,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赵高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官服,缓步走入院中。他看着狼狈的扶苏,眼神中没有丝毫敬意,只有一种毒蛇打量猎物的阴冷。
“赵高!是谁给你的胆子,敢烧我母亲的藏书!”扶苏怒视着他。
“是朕给的胆子。”
院门处,玄色的龙袍一角在夜风中翻飞。嬴政背负双手,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踏入了院内。
“父王!”扶苏跪倒在地,举起那卷焦黑的竹简,“大秦已经一统天下了,连楚王都已被废,为何连这些抒发情志的诗歌、先人的文字都不肯放过?这是要挖绝天下人的根啊!”
嬴政走到火堆前,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俯下身,从扶苏的手中极其强硬地抽出了那卷《九歌》。
“根?”嬴政冷笑,“天下人只需要大秦这一个根。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读着楚国的诗,写着赵国的字,用着齐国的钱,他们的心,就永远不会归顺咸阳。”
“可是父王,法度可以统一,人心岂能强求?母亲她……”扶苏的声音哽咽了,他知道这几日母亲在后宫日日以泪洗面,楚国的文化被连根拔起,等于抹杀了她存在过的所有意义。
嬴政的眼神在听到“母亲”二字时,微微停顿了半寸。
他想起了赵杜若,那个亲手斩断了赵国旧情,将自己完全献祭给大秦帝业的女人。在这条绝对权力的路上,任何私情,都是必须被斩断的累赘。
“啪!”
嬴政将那卷《九歌》重新扔进了熊熊烈火中。竹简在高温下发出爆裂的脆响。
“你母亲是秦国的妃子,你是秦国的皇长子。从今天起,收起你那些楚人的柔弱。”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扶苏,语气中透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冷酷,“大秦的储君,如果连几卷旧书都舍不得烧,日后如何镇得住这九州的饿狼?赵高,继续烧。一片楚简也不许留!”
嬴政转身离去,再也没有看扶苏一眼。
夜风凄厉。火光中,扶苏绝望的哭声与赵高那隐秘的冷笑交织在一起。
新旧文明的绞杀,在这个大一统的宫廷里,刻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而嬴政,正踩着这些裂痕,孤独且决绝地走向他那无人可及的千古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