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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故国魂断寿春雨深宫长夜泣楚姬（第2页）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也是她作为楚国公主，能为故土做的最后一点抗争。

然而，嬴政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他慢慢地、不容抗拒地将芈氏的手从自己的衣袖上拂开。

“芈氏，你逾矩了。”

这五个字，如同五把冰冷的刀子，扎进了芈氏的心里。

“孤可以留下负刍的命，那是因为他不过是个昏庸的亡国之君，杀与不杀，无关痛痒。但楚国的宗庙，必须毁。”

嬴政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绝决，那是一种比当年赵杜若更加冷酷的统治逻辑：

“不仅是楚国的宗庙。韩、赵、魏、燕，所有被大秦灭掉的诸侯国，他们的宗室祠堂、祭祀礼器，孤全都要毁掉。孤要让天下人知道，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没有楚人、没有赵人，只有秦人！若留着楚国的宗庙，楚人就永远觉得自己是楚人，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打出复国的旗号反叛大秦。”

“大王！”芈氏跌坐在地，泣不成声，“难道法度，就容不下一点点人情吗？”

“人情，是这世上最锋利的软刀子。”

嬴政闭上眼。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十年前，母后赵杜若在甘泉宫里对他说过的话：“政儿，当你坐上那个位子，你的每一滴眼泪，每一次心软，都要用成千上万将士的命来填。”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幽寒的清明。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匆匆推开。十八岁的长公子扶苏，穿着一身儒雅的深衣，快步走了进来。他看到跌坐在地、满脸泪痕的母亲，立刻上前将她护在身后，抬头直视嬴政。

“父王！楚国已灭，天下归心在即。儿臣听闻前线要焚毁楚国宗庙、坑杀不肯屈服的楚国旧贵族，此举实在有伤天和！古人云，仁者无敌，大秦当以仁义安抚楚地百姓，方能长治久安啊！”

扶苏的眼中闪烁着清澈而执拗的光芒。他自幼受儒家名士教导，身上流着一半楚人的血，骨子里充满了对仁政的向往。

嬴政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那双清澈的眼睛，和当年在邯郸城里，那个会因为踩死一只蚂蚁而哭泣的自己何其相似。

但嬴政知道，仁慈，在这个血肉横飞的世道里，是护不住这万里江山的。大秦的疆域越广，暗藏的危机就越深。楚国那片水土，盛产项延那种宁死不屈的死士。如果不打断他们的脊梁，不挖掉他们的根，大秦的帝国大厦，迟早会在这种温吞的“仁义”中被内部掏空。

“仁者无敌？”

嬴政一步步走到扶苏面前。三十六岁的帝王，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威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儿子。

“你去问问王翦手下那些战死的关中儿郎，你去问问被楚军屠戮的平舆百姓，仁义，能不能挡住项延的剑？”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扶苏，你给孤听清楚。这天下，是老秦人流干了血打下来的，不是靠你们读的那些竹简念下来的。楚国宗庙必须烧，楚国旧贵必须杀。孤要用一场大火，把大秦的法度，烙进每一个楚人的骨髓里！”

“父王……”扶苏脸色苍白，试图继续辩驳。

“滚回你的府邸去！把《商君书》抄写一百遍。什么时候懂了什么是大秦的法，什么时候再来见孤。”

嬴政一挥袖，不再看这对母子一眼，大步走出了华阳宫。

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袍服。他在黑暗中独自前行，身后的哭泣声逐渐被风声掩盖。

他知道，自己在孤家寡人的路上又迈出了一步。但他没有回头。这万里江山，容不下一个多情的丈夫，也容不下一个慈悲的父亲。他只能做那个握着铁锤的暴君，一下一下，将这四分五裂的九州，生生砸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