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延站在湿漉漉的战车上,望着对面那绵延不绝、极其死寂的黑色秦营,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不是在打仗……他在吃人。”
项延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映出了江淮的暮色。
王翦在等,等楚国的意志崩溃。楚国是个宗族制国家,几十万军队在这里对峙,后方的消耗早已让那些楚国贵族叫苦连天。楚王负刍已经连发了三道金牌,责令项延出击。
“大将军,军粮断了三日了。寿春那边说,若是再不胜,便要撤了咱们的军费。”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项延惨然一笑。大秦的法度像铁环一样箍住了每一个秦人,而楚国的自由与散漫,此刻成了致命的毒药。
“王翦,你赢了。”
项延望向对岸。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要么在这里耗死,要么引兵东撤,寻求决战。
而撤退,正是这世间最难的战术动作。
……
这一夜,秦军大营极其安静。
王翦半夜起身,没有披甲,只是披着一件旧长袍,走到营垒边缘。他抓起一把营垒下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项延要动了。”
王翦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极其残忍的兴奋。
他回头看向营帐中那些正在熟睡的秦军将士。这些关中健儿在这里养精蓄锐了一年,憋了一年的杀气,已经快要烧透了这层黑色的甲胄。
“母后,如果您在,一定也会喜欢这一局。”
王翦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他与赵杜若并非同路人,但他这一年来的耐心,全是在潜移默化中吸收了那位女政治家“待时而动”的狠辣。
公元前223年春,由于粮草耗尽、王命催促,项延被迫下令引兵向东撤退。
就在楚军转身的那一刹那,那座沉寂了一年的秦军“大庄园”,瞬间变成了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极其凶残的巨兽。
“传令,全军出击。”
王翦跨上战马,拔出腰间的长剑。
“追杀项延,不留活口。孤要把这楚国的脊梁,一寸一寸,全都踩断!”
黑色的浪潮冲出了营垒。六十万人的奔跑声,让大地为之颤抖。那是积压了一整年的愤怒与渴望,在这一刻化作了吞噬万物的极其凄厉的秦风。
章台宫内,嬴政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他推开窗,看向南方的天空。
他知道,那里的杀戮已经开始了。
他不再需要母亲的教导,因为他已经亲手通过这种极其残酷、极其耐心的拉扯,将这天下最后的一块硬骨头,彻底嚼碎在自己的齿缝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