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神射!”
王翦的长子王贲,与蒙骜的长孙蒙恬,齐齐下马,单膝跪地,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敬畏。
二十岁的嬴政端坐在高大的战马上,缓缓放下手中的强弓。他没有理会那头死去的猎物,而是将深邃的目光投向了咸阳的方向。
这骊山猎场,表面上是秦王秋猎、不理朝政的游乐之所,实际上,却是他这两年来,避开吕不韦和田宏的耳目,秘密结交军中少壮派、淬炼铁血新军的隐秘大本营。
“起来吧。”嬴政将硬弓扔给一旁的侍卫,翻身下马,“这几个月,骊山大营的新军操练得如何了?”
“回大王。”蒙恬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三千玄甲锐士已操练完毕,皆是军中挑选的死忠之士,只认虎符,不认相印。只要大王一声令下,随时可踏平咸阳!”
嬴政微微颔首,眼底却没有半分喜悦。三千锐士,在真正的平叛战争中,不过是杯水车薪。他需要的是名正言顺,需要的是让敌人自己走到绝路上。
不远处,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廷尉李斯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嬴政身侧,神色极其凝重:“大王,甘泉宫的内线传来密报。吕相邦今日去见太后,两人不欢而散。太后在殿内向田宏许诺,要……要破格封他为侯,赐山阳、太原为封地。”
此言一出,一旁的王贲和蒙恬齐齐变色,握着佩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王贲怒极,“大秦立国百年,何曾有过无军功而封侯的先例?太后此举,将我等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置于何地?大王,决不能让此等秽乱朝纲的奸人得逞!”
嬴政静静地站在原地,秋风吹起他玄色的披风。他没有暴怒,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头被一箭毙命的野猪。
“大王。”李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嬴政的神色,“太后此举,分明是在向相邦宣战。我们是否要在朝堂上,联名上书抵制?”
“不。”
嬴政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顶级掠食者极其冷酷的算计。
“不仅不能抵制,还要帮他一把。”
李斯和两位年轻的将领全都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们的王。
“一条狗,如果只躲在主人的裙摆底下狂吠,你是杀不掉它的,因为它随时可以缩回去。”嬴政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棋局,“只有给它最锋利的獠牙,最肥美的肉骨头,让它误以为自己已经长成了吃人的猛虎,让它狂妄到敢去咬最不该咬的人,它才会主动走到孤的刀口下。”
嬴政转头看向李斯,目光如深渊般幽暗:“李斯,你去暗中联络楚系外戚。芈芷兰那个老女人不是一直想看甘泉宫和相邦府斗个两败俱伤吗?让她的人在明天的朝会上,主动上奏,为田宏请封!”
李斯心头猛地一颤,他瞬间明白了嬴政那极其深远、也极其可怕的诛心之局。
大王这是要彻底放开田宏的狗链子,用大秦的侯爵之位,把这头疯狗的野心彻底撑爆!一旦田宏封侯,吕不韦绝不会坐以待毙,两派必将爆发出不死不休的惨烈撕咬。而大王,只需要坐在这王座之上,冷眼看着他们耗尽最后一滴血。
“可是大王……”李斯犹豫了一下,声音颤抖,“太后她……她这是在把自己的名节和大秦的正统,放在火上烤啊!”
嬴政的双手在袖中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里,甚至渗出了血丝。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在甘泉宫里那张冰冷而决绝的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不是疯了,母亲是在用这种极其惨烈、极其自毁的方式,在帮他完成最后的清场。
“这是母后自己选的路。”
嬴政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粗砂打磨过,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帝王孤绝。
“她要下这盘死局,孤就陪她下到底。传令下去,无论明日朝堂上争论得多么激烈,没有孤的暗号,任何人不得阻拦田宏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