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宏这哪里是在抢玉石,这分明是在向满朝文武传递一个极其嚣张的信号:他长信侯的势力,已经不把吕不韦这个相邦放在眼里了。
吕不韦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滚的怒火。他是一个顶级的政治家,绝不会因为市井的斗殴而乱了阵脚。他敏锐地意识到,田宏敢如此张狂,唯一的底气,就是甘泉宫里那个女人给予的无底线纵容。
“备车。”吕不韦站起身,眼神阴鸷得可怕,“老夫要去一趟甘泉宫。有些话,该当面和太后说清楚了。”
一个时辰后。
甘泉宫内,地龙烧得极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杜若香。
赵杜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正翻看着一卷从楚国新进贡上来的丝帛账目。田宏不在殿内,据说是去内库清点近日各地进献的奇珍异宝了。
吕不韦步入大殿,没有拐弯抹角,连基本的寒暄都省了。
“太后近来,似乎极其偏爱那位中车府令。”吕不韦站在阶下,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质问,“这咸阳城里,如今已经满是风言风语。太后难道就不怕,这股妖风,吹断了大秦王室的脊梁?”
赵杜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指尖轻轻翻过一页账目。
“相邦这是在教训哀家?”她的声音慵懒、散漫,透着一个深宫妇人独有的不讲理与傲慢,“哀家在这深宫里熬了这么多年,先王走得早,政儿又与我离心。如今好不容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不过是赏了他一些物件,纵容他在外面张扬了些,相邦就受不了了?”
吕不韦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已经完全被男色迷了心窍的女人,心中的鄙夷与警惕交织在一起。
“太后要解闷,老夫不拦着。”吕不韦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但太后莫要忘了,田宏是什么身份!他是个没有根基的亡命徒!太后如今将内廷的卫戍之权交给他,甚至纵容他招募门客,当街殴打相府官吏。他这是在借着太后的势,在咸阳城里为自己编织大网!”
吕不韦死死地盯着那道重重帷幔后的身影,试图唤醒她最后的一丝理智:“太后,养狗可以,但切莫被狗反咬一口。田宏的野心,已经藏不住了。若再不加以节制,他迟早会成为这大秦最致命的毒瘤!”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杜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账目。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在吕不韦看来已经被情欲蒙蔽的眼眸中,却在垂下眼帘的瞬间,闪过一丝比冰刀还要锋利的极致嘲弄。
“毒瘤?”
赵杜若在心底冷冷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何尝不知道田宏是毒瘤?她不仅知道,她还在用这大秦最肥沃的土壤,用自己的名节,拼命地去浇灌这颗毒瘤,直到它长得比相邦府还要庞大,庞大到足以和吕不韦同归于尽。
但她抬起脸时,面容却又换成了一副极其不耐烦的娇纵模样。
“相邦多虑了。”赵杜若冷哼一声,“他不过是个离了哀家就活不下去的可怜人,能掀起什么风浪?相府的人被打了,那是他们自己没眼力见。相邦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你的《吕氏春秋》编得极好,这等治国大事,才是相邦该操心的。哀家这深宫内院的鸡毛蒜皮,就不劳相邦费神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逐客令,甚至带着一种护短的蛮横。
吕不韦定定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发出一声极其沉重的冷笑。
“既然太后执迷不悟,那老夫便不再多言。”吕不韦拱了拱手,转身向殿外走去,“只盼太后日后,莫要为今日的纵容而悔恨。”
看着吕不韦那带着怒火与失望离去的背影,赵杜若重新靠回软榻上。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她脸上的娇纵、傲慢、无脑,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剩下的,只有冷酷到极致的清醒与算计。
“悔恨?”
赵杜若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吕不韦,你还是太自负了。你以为我在被男色掌控,却不知道,你和那个在外面惹是生非的蠢货,都已经站在了我为政儿铺就的绞刑架上。这盘棋,才刚刚下到最精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