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杜若将汤盅重重扣在案上。
“嬴政,抬起头来!”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嬴政浑身一震,被迫直视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你觉得杀几个造谣的舌头,就能堵住天下人的嘴?你觉得如果你真的只是靠‘名分’坐稳这王座,那些老秦人就会对你俯首称臣?”赵杜若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极致的冷酷与清醒。
“母后告诉你,血脉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咸阳宫的人,必须相信你是唯一的强者。吕不韦权倾朝野,我若不削他的权,他就是下一个‘权臣’;宗室守旧顽固,我若不给他们一点甜头,他们就是大秦的‘内贼’。”
她缓缓凑近嬴政,在那微弱的灯火下,吐出了一句让嬴政终身难忘的话:
“政儿,你是王。王不需要名节,不需要真相,甚至不需要母慈子孝。王只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对所有人的绝对制衡。我今日受这流言之辱,是为了把这制衡的权柄,从吕不韦手里抢过来,亲手交到你手里!”
“可这代价……是母后的清誉!”嬴政的声音颤抖。
“名声,是这世上最没用的奢侈品。”赵杜若重新恢复了淡漠,她优雅地拿起象牙箸,拨弄着菜肴,“你若能一统六国,你就是千古一帝,谁敢再议论你的生母?你若丢了大秦,你便是再清白,也只是亡国之君。这个道理,母后在邯郸的第一天就教过你,你忘了?”
嬴政坐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冷,又在发烫。
他看着眼前的母亲。她美得惊心动魄,也狠得令人胆寒。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女人的棋盘里,没有任何人是不可牺牲的,包括她自己的名节,甚至可能……包括他这个儿子。
“儿臣,受教了。”
嬴政缓缓站起身,对着赵杜若深深一揖。
这一拜,不再是纯粹的母子之礼,而是一个未来的帝王,对一个顶级权谋者的敬畏与切割。
从甘泉宫出来,夜色更深了。
嬴政走在冷寂的长廊上,拒绝了所有内侍的跟随。他突然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的黑暗低声唤道:“出来。”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现身,正是暗卫首领。
“查。”嬴政的声音稚嫩却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杀伐果决,“去查那个叫李斯的相府舍人,去查宗室里每一个和楚系接触过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那被高墙切割的夜空:“盯着甘泉宫。太后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一字不差地报给孤。”
黑暗中的身影微微一僵,随即消失在风雪中。
这一夜,咸阳宫的雪下得更大了。
赵杜若坐在甘泉宫的窗前,看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又极其欣慰的弧度。
“政儿,你终于学会怀疑母后了。这,才是成为秦王的第一步。”
她缓缓摊开掌心,那里面攥着一块玉符。只有她知道,流言背后最大的推手,并非只有宗室和楚系,还有她在暗中推波助澜的影子。
为了让他尽快从“质子之子”的软弱中蜕变成“大秦之主”,她不介意亲自撕开这名为亲情的伪装,将他推入那孤家寡人的深渊。
权御之术,从离心开始。大秦的未来,将在这一场亲情的献祭中,正式拉开血色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