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朝堂上,他也能感觉到宗室老臣们看向他的目光,不再是敬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冰冷。
“大王,小心台阶。”一名老内侍上前搀扶。
嬴政却猛地甩开他的手。他看到那老内侍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该有的怜悯。
“滚!”嬴政压抑着暴怒,低声嘶吼。
他孤身一人站在风雪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并不傻,廷尉李斯早已将宫外的流言密报于他。他知道天下人都在嘲笑他的母亲,在质疑他的血脉。
“假大王……非嬴种……”
嬴政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丝丝鲜血。他恨这满朝的伪君子,恨这无孔不入的流言,但他更感到一种窒息的无力。他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祭品,而他甚至不知道刀从哪里砍来。
他看向甘泉宫的方向,那是母亲的寝宫。但他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没有去求援。
“我是大秦的王……我不能总是躲在她的羽翼下。”少年帝王在风雪中,咽下了所有的屈辱,眼中淬炼出令人胆寒的戾气。
这场精心布置的杀局,终于在几日后的早朝上,迎来了极其惨烈的图穷匕见。
章台宫内,气氛压抑得犹如暴风雨前夕。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脸色阴沉。他的身后,垂着一道密不透风的珍珠垂帘,赵杜若一身庄重威严的太后朝服,端坐于帘后。
朝会进行到一半,嬴栎阳大步迈出队列。
她手持玉圭,毫不避讳地将那块占卜的龟甲高高举起,声音响彻大殿,将那三方势力共同编织的罪名,狠狠砸向了珠帘后的太后与百官之首的吕不韦。
“市井童谣,传遍关中!太后私通外臣,大王血脉存疑!吕不韦,太后,你们难道不该给天下人,给嬴氏宗室一个交代吗?!”
图穷匕见,字字诛心!
楚系官员在暗中冷眼旁观,嘴角挂着看戏的讥诮;宗室老臣纷纷下跪,逼宫之势犹如泰山压顶。
面对这极其凶险的绝杀,吕不韦的眼神却在短暂的震怒后,闪过一丝顶级赌徒的精明。
他以为这是一个天赐良机。他算准了孤儿寡母面对这种名节尽毁的逼宫必定会惊慌失措,只要他以“辞官”相要挟,太后必定会在满朝文武面前苦苦挽留他,以此证明她对他的依赖,从而彻底坐实他大秦第一权臣的地位。
“臣愿自请辞去相邦之位,返回洛阳封地!”吕不韦悲愤地摘下进贤冠,以退为进,等待着珠帘后的挽留。
然而,大殿内死寂了足足三息。
没有慌乱,没有妥协。
“相邦既然有心自证清白,那便暂避流言的锋芒吧。”
珠帘之后,赵杜若的声音犹如极寒深渊里吹出的罡风,冰冷、威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洞悉一切的压迫感,轻描淡写地击碎了吕不韦的如意算盘。
“相邦继续执掌相权。只是流言汹涌,自今日起,凡属军国大事,皆需由廷尉与御史大夫副署后,方可施行。相邦,切莫越矩擅权,若有违背,必当严惩!”
轰——!
这一招“借力打力”,精准、狠辣、一击致命!
赵杜若不仅没有被三方势力逼入死角,反而借着宗室逼宫的这把火,顺水推舟地砍掉了吕不韦一半的相权!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而王座上的嬴政,看着这翻云覆雨的朝堂,听着母亲那冷酷至极的声音,眼底的阴霾却越发深重。
他终于看清了,这满朝文武,包括他的母亲,都在下棋。而他,大秦的王,此刻不过是他们博弈棋盘上,那一枚最为核心、却又身不由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