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杜若微微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替子楚揉按着紧绷的太阳穴,语气轻柔,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
“大王息怒。只是……”她刻意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市井妇人”的疑惑,“妾身今日听出去采买的宫人闲聊,说这几日街市上的盐价不稳,连带着边地戍卒的家眷都在私下抱怨。”
嬴子楚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她:“抱怨什么?”
“他们抱怨说,若是这盐铁都归了一府调度,中间那些采买的门客若是手脚不干净,盘剥下来,苦的还不是边军的粮饷?”赵杜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天真而无害,“妾身当时便训斥了那宫人,相邦大人门客三千,个个都是高风亮节之士,怎么会贪墨这点盐铁之利呢?”
嬴子楚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犹如闪过一道惊雷!
是啊!吕不韦的软肋,就在他那三千门客!只要以此为由,提出设立“御史监察权”,派宗室或自己的亲信去核查盐铁转运的账目,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吕不韦的相权里打入一根钉子!
“阿妍!你这随意听来的市井之言,简直是孤的解药!”嬴子楚猛地站起身,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看赵杜若的眼神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与依赖。
他一把将赵杜若揽入怀中:“有你在孤身边,孤这心里,总算能安稳几分!”
赵杜若靠在他的肩头,温顺地伏着,但那双看向虚空的眼眸里,却满是冰冷的嘲弄。
她从不直言干政,绝不落人口实。她只是把足以致命的制衡之策,包装成最无害的“后宫闲谈”,一点一滴地,将对抗吕不韦的刀,亲手递进这位多疑的君王手里。
深夜。
等嬴子楚安歇后,赵杜若披着一件外衣,缓步走进了偏殿的书房。
十三岁的嬴政正坐在案前,借着摇曳的烛火,死死盯着一卷竹简,眉头紧锁,似乎在解什么难题。
“在看什么?”赵杜若走到他身后。
“《商君书》。”嬴政抬起头,那双已经褪去孩童稚气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符合年龄的深沉,“母亲,商君变法,强秦富国,可最终却被车裂。儿臣不解,权臣若真有大功于国,君王该如何待之?”
他问的是商鞅,但赵杜若知道,他心里想的是白日里权倾朝野的吕不韦。
赵杜若在嬴政身后站定,双手搭在他单薄却已经开始宽阔的肩膀上。她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穿透力,在这寂静的夜里,给这位未来的千古一帝,上了人生中最冷血的一课:
“政儿,你要记牢。这世上的臣子,只有两种。一种是可以用权力和富贵喂饱的狗,另一种,是会反噬主人的狼。”
她指着竹简上的字,一字一顿:
“帝王之路,本就是一条吃人的路。它不需要温情,也不需要感恩。情爱、恩义,从来都只是政治的附属品。你日后若是选立臣子,无关喜好,只看利弊;你日后若是立王后,也不要看你爱谁,只看哪个家族、哪方势力,能帮你稳固王座、平衡朝堂!”
“吕不韦也好,宗室也罢,甚至是这咸阳宫里所有对你笑的人,只要他们敢伸手触碰这大秦的王权,你便要毫不犹豫地斩断他们的手。切不可,被任何恩义与情长所困。你懂吗?”
嬴政转过头,看着母亲那双在烛火下显得铁血而锋芒毕露的眼睛。
他没有害怕,反而感觉到一种从骨髓里升起的沸腾。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赵杜若深深地躬身行礼。
“儿臣,受教。”
风雪拍打着宣阳宫的窗棂。谁也不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宫长夜里,大秦最可怕的两位掌权者,正在以这种方式,完成权谋与冷血的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