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赵杜若的厉呼,赵竭猛地回头。剧毒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口,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依然死死咬破了舌尖,强行用剧痛换取最后的一丝清明。
“啊啊啊啊——!”
赵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烈怒吼,他不退反进,彻底放弃了防御,任由面前刺客的毒匕狠狠刺穿了自己的小腹!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刀带着开山裂石的万钧之力,将那名刺客连人带刀,从头到脚生生劈成了两半!
鲜血如同下了一场红色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浇在黄土上。
“噗——”
赵竭喷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他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两下,手中的长刀终于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岳,重重地砸跪在尘土之中。
“赵竭大哥!”
青禾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手里拿着用来防身的木棍“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她整个人瞬间僵成了一座冰雕,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可是,她没有尖叫,没有扑上去。
因为她怀里,还死死抱着年幼的嬴政。
在这个悲痛欲绝的瞬间,青禾爆发出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克制。她一把将嬴政死死按进自己的怀里,用沾满泥土的双手牢牢捂住孩子的眼睛,不让他看见眼前这犹如炼狱般的惨状。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嬴政的发顶,可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出了殷红的鲜血,连一丝哽咽都不敢溢出来。
她怕。她怕惊扰了还在与最后一名刺客搏杀的赵杜若,怕乱了自家姑娘的心神,更怕护不住这赵竭用命换来的小公子。
“死——!”
赵杜若看着倒下的赵竭,眼底的杀意彻底沸腾。她拔出刺客肩头的佩剑,如同疯魔般冲向最后一名刺客。
剑光如织,招招夺命!
不过三个呼吸间,那名早已胆寒的刺客被赵杜若一剑枭首!
沾着毒血的头颅滚落在黄土里,周围的流寇早已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山谷。
赵杜若扔下剑,跌跌撞撞地扑到赵竭身边,一把将他满是鲜血的身体抱在怀里。她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赵竭!赵竭你撑住!别睡!我这就找解药!我这就找……”
赵竭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黑色的毒血不断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那双正在涣散的眼睛。
他没有看青禾,也没有看他拼死护下的大秦王孙。他用尽生命里最后的一丝力气,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水与血污的女子。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隐忍了一辈子、尊卑分明了一辈子、连爱都不敢说出口的铁血护卫,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枷锁。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藏了八年、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倾慕。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喊“姑娘”,没有喊“主子”。
“阿妍——”
这两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话音未落,那只曾经紧握长刀、斩破无数荆棘的手,无力地从赵杜若的臂弯里滑落,重重地砸在染血的黄土上。
风,突然停了。
那句最后的呼唤,像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青禾所有的伪装。
青禾缓缓松开捂住嬴政眼睛的手,她的身体顺着巨石滑坐在泥地里。她把脸深深地埋进嬴政单薄的颈窝里,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却又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无声恸哭。
眼泪,瞬间浸透了嬴政粗布衣衫的肩头。
八岁的嬴政站在原地。他没有哭。
他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那是教他握剑、说要保护他一辈子的赵竭哥哥。
嬴政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伸出沾着灰尘的小手,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青禾颤抖的后背。而他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腰间那把赵竭亲手为他削的小木刀。
在这一刻,在这条用忠骨与鲜血铺就的逃亡之路上,那个曾经会在阿蛮面前露出笑容的孩童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燃起滔天戾气与无尽深渊的、未来的大秦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