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长剑入鞘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赵竭已经停下了教剑的动作,大步走到了两人面前。
他没有看青禾,而是对着赵杜若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沉重得像是一块生铁,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姑娘,属下明白您的体恤。只是……属下万万不能。”
青禾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赵竭抬眼望向远方渐渐沉下的夕阳,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血色与怅然:“我父亲,本是赵国北境边军的百夫长。多年前被上司诬陷通敌,满门抄斩。只有我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饥寒交迫的雪夜:“我一路乞讨到邯郸,跪在宫门外喊冤喊了三个月,没人肯理我。饿到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是赵老爷路过。他不仅给了我一口热饭,还暗中派人帮我收敛了父亲的尸骨,赐我姓赵,给了我一条活路。”
赵竭转过头,看着赵杜若,眼底泛起一层锐利的泪光,但语气却坚如磐石:“老爷临终前,命我护您和小公子周全。在这乱世里,赵竭这条命早就是主子的了。我每天刀口舔血,不知道哪天就会死在暗箭之下。儿女情长,于我而言,是不可触碰的奢望,更是不负责任的拖累。”
“我万万不敢有半分念头,更不能耽误了青禾姑娘。”
这番话,没有矫情,只有令人窒息的残酷现实。
青禾眼底的期盼瞬间碎成了粉末。她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强行把眼泪逼了回去。片刻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懂事与平静:“姑娘,赵竭大哥说得对。眼下逃难要紧,是我们想岔了。青禾没有别的心死,只想伺候姑娘一辈子。”
赵杜若看着面前这两个在乱世里连爱都不敢爱的下人,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她轻轻点了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你们有这份心,就够了。”
一旁的嬴政似懂非懂地听着,他走到赵竭身边,举起手里那把削得并不光滑的木剑,仰起头认真地说:“赵竭哥哥,我会好好练剑。以后,我和你一起保护母亲和青禾姐姐!”
云姜也凑了过来,不甘示弱地挥舞着手里的剔骨刀:“还有我!我也要学!我也要保护小公子!”
几人相视一笑。这荒僻的土屋前,难得地有了片刻属于人间的暖意。
然而,乱世的安稳,终究短得像一场梦。
两个月后。
“姑娘!咸阳传来的确切消息!”赵竭从外面匆匆赶回,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狂喜,“秦昭襄王薨逝,孝文王继位,大赦天下!吕不韦传来暗号,异人公子……已经被正式立为大秦太子了!”
赵杜若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
八年了。那条潜伏在泥沼里的龙,终于露出了爪牙。
“收拾行装。”赵杜若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三日后,我们启程,归秦!”
那天傍晚,云姜又提着一小块野猪肉兴冲冲地跑过来,却撞见土屋里一片打包行囊的肃杀。
“啪嗒”一声。
她手里的木桶掉在地上,猪肉滚进了泥水里。云姜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发颤,眼眶瞬间红了:“病秧子,你们……你们要走了?”
嬴政站在门口,背上已经背好了小小的包袱。他看着眼前这个教自己打架、护着自己长大的野丫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云姜面前,从脖子上摘下那枚从出生起就戴着、刻着一个“政”字的羊脂玉佩,郑重地塞进云姜满是老茧的手里。
“云姜,等我。等我将来有了出息,当了大官,我一定带大军回来接你。”八岁的男孩,语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云姜死死攥着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突然转身疯跑回家,不一会儿,把一个破布包塞进嬴政怀里。里面是她攒了许久的几串铜钱,和几块舍不得吃的肉干。
她咬着牙,恶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像个发怒的小兽一样威胁道:“你拿着!一路上不许饿死!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算走到咸阳,也要提着这把刀去剁了你!”
嬴政紧紧抱着那个布包,眼眶通红,重重地点头:“我绝不忘!”
赵杜若站在一旁,没有催促。直到天际的最后一丝余晖即将被黑暗吞噬,她才走上前,牵起嬴政的手:“政儿,该走了。”
嬴政最后看了一眼云姜,转身跟着母亲,踏上了那条充满血雨腥风的归秦之路。
云姜站在荒村的村口,死死攥着那枚玉佩,望着他们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这个在流氓面前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野丫头,终于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不知道,这一次分别,就是永诀。
后来,当嬴政扫平六国、一统天下,成为至高无上的始皇帝时,他曾派亲卫重返这处荒村寻找。可那里,早就在秦军攻破赵国时的战火中化为了一片白地。
有人说,云姜的父亲为了保护村民被乱兵杀死了,她跟着流民逃去了南方的深山,再无音讯。
那枚刻着“政”字的玉佩,终究没能等到它的主人。那是千古一帝嬴政的生命里,第一段,也是最后一段,无疾而终的凡人温情。
离开荒村后,赵杜若一行人的神经再次紧绷到了极点。
嬴异人成了大秦太子,这意味着,想要杀他们母子的人,从邯郸到咸阳,已经排满了整条官道。真正的追杀,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