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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泥沼潜龙同类相嗅（第2页）

来人没有穿舞姬的艳丽长裙，也没有涂脂抹粉。她只穿了一身极素净的交领长衣，乌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他露出或是怜悯、或是谄媚的笑容，而是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傲与清冷。

“赵国宗室之女，赵杜若。”吕不韦引荐道。

嬴异人眼眸微缩。他听过这个名字，那个因为父亲被贬、被整个邯郸世家吃绝户，却敢在长街上打断世家公子双腿的疯女子。

赵杜若缓缓走上前，没有行什么大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视着他，语气平静：“见过异人公子。”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那是平视的目光。

吕不韦寻了个借口，带着艺人们悄然退下。偌大的偏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火偶尔发出哔哔的声响。

嬴异人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女，惯用的那种伪装出来的温和笑容渐渐收敛。他知道，面对这样一个刚烈的同类，任何伪装都是可笑的。

“赵姑娘名门之后，如今也肯做吕不韦手中的棋子了吗？”嬴异人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锋芒。

赵杜若没有生气，她径直走到嬴异人对面的案几旁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公子不也是吗？”赵杜若端起酒樽，目光直直地刺进嬴异人的眼里，毫不避讳地撕开了两人血淋淋的伤疤，“你我在邯郸，一个是任人践踏的质子，一个是家破人亡的绝户女。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我们连一条狗都不如。”

嬴异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是他极力隐藏的屈辱被人生生剖开的应激反应。

可赵杜若并没有停下，她仰头饮尽那杯苦酒，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狂热：“但这世间，有一种狗是杀不死的。只要给它一口肉，它就能咬断主人的喉咙。”

她倾身向前，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燃烧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野心：

“异人公子，你的根在咸阳王座，我的恨在邯郸权贵。吕不韦是你的跳板，你，也是我的跳板。我们结盟，各取所需。如何？”

嬴异人死死地盯着她。

八年来，无数人嘲笑他、欺辱他，吕不韦投资他、拉拢他。可只有眼前这个女人，毫不掩饰地对他说：我要利用你。

太坦诚了。坦诚到那层包裹在他心头八年的坚冰，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看着赵杜若那张清丽绝伦却写满杀伐的脸，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荡而出，扫去了所有的怯懦与伪装，透出了一股属于大秦王孙真正的深沉与戾气。

“好。”嬴异人拿起酒壶，亲自为赵杜若斟满了一杯酒，“能与姑娘这般通透之人结盟，是异人的幸事。”

自那一夜起，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依旧会在吕不韦安排的场合见面。在吕不韦面前，他们是同病相怜的落难人；但在私下里，他们是这乱世中最默契的谋士。

赵杜若从不刻意迎合他，她会极其冷静地帮他分析秦国朝堂的局势，教他如何写下字字泣血的家书去打动华阳夫人；而嬴异人，也会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自己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与偶尔的迷茫。

嬴异人以为，自己找到了这世上唯一懂他的知己。他以为这份坦诚相待的盟约里，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懂彼此灵魂深处的伤疤。

但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女人。

他不知道，赵杜若所有的坦诚、所有的智谋分析、甚至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你我皆苦”的脆弱，都是经过极其精密计算的诱饵。

她就像一个顶级的猎手，敏锐地捕捉到了嬴异人内心深处极度缺爱、又极度渴望被平等对待的心理。她用“战友”和“知己”的身份，一点一点地瓦解了他最后的防线，让他心甘情愿地，将她视为此生唯一的救赎。

当嬴异人看着她的眼神里，除了欣赏与倚重，开始渐渐染上那抹难以自拔的炽热与倾慕时，赵杜若便知道——

这条通往咸阳宫最难驯服的潜龙，终于彻底落入了她的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