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杜若站在满地狼藉的雪院中,看着七叔公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劳叔公费心了。”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赵杜若就是冻死、饿死,也绝不入贱籍。慢走,不送。”
大门被家丁嚣张地敞开着,任由风雪灌入。
赵杜若转身,将跌坐在雪地里的青禾扶了起来,又看了一眼浑身发抖、满眼屈辱的赵竭。
“姑娘,属下无能……”赵竭红着眼眶,“我该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我们就真的中了计了。”赵杜若拍了拍赵竭的肩膀,眼神里是一种经历了极致崩塌后重塑的冰冷,“去把库房里那张我常用的黑金长弓拿来。”
那张弓,是她十三岁在校场惊艳四座时用的,也是她最心爱之物。
半个时辰后,赵杜若抱着那张长弓,独自一人走在邯郸城最繁华的闹市上。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她却没有裹紧单薄的衣衫,而是笔直地走向了城中最大的当铺。
然而,当她踏入当铺,将那张价值千金的长弓放在柜台上时,掌柜的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不当。”掌柜的拨弄着算盘,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弓的弓臂是上好的柘木,弓弦是百年雪蛟筋,少说值五十金。我只要十金买药。”赵杜若耐着性子说道。
“说了不当就是不当!赵小姐,您就别为难小的了。”掌柜的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李家的大公子放了话,全邯郸的当铺、药房、炭行,谁敢做你们赵家的生意,就是跟李家过不去。您还是……另寻他路吧。”
赵杜若的手指猛地收紧。
“哟,这不是咱们邯郸城曾经最骄傲的杜若小姐吗?”
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从当铺门外传来。李家的大公子,带着几个狗腿子,披着厚厚的貂裘,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看着赵杜若手里那张弓,笑得极其嚣张:“怎么,连心爱的弓都要当了?赵昇那老骨头还没咽气呢?我不是让七叔公给你带话了吗,只要你跪下来,求我收了你,我不仅给你爹抓药,还让你穿金戴银。”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金铢,“哗啦啦”地扔在赵杜若脚下的泥水里。
“来,捡起来。只要你现在跪下,把这些金铢捡起来,它们就都是你的了。”李公子满脸戏谑地看着她。
当铺里的伙计和掌柜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杜若看着脚下那些沾满泥水的金铢,又看了看李公子那张狂妄的脸。
若是曾经那个在校场上意气风发的公卿之女,此刻这把黑金长弓的弓弦,早就勒断了对方的脖子。
但现在,她不能。
她终于明白,武力可以杀人,但杀不绝这世间的恶意与贪婪。在这座权力倾轧的都城里,只有握住比他们更高的权力,才能把这些人踩进泥里!
赵杜若没有拔剑,也没有低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公子,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李公子,”赵杜若将长弓背回背上,声音出奇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今日这风雪甚大,你可要当心脚下。这邯郸的路滑,爬得越高,摔得可是越惨的。”
说罢,她没有多看地上的金铢一眼,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身,踏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看着那道孤傲瘦削的背影,李公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知为何,他竟在那一刻,感到了一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