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沉默了片刻。“加。出了事我负责。”
方远把等离子体电流的设定值从二点零兆安调到二点二兆安。脉冲电源的放电电压再次提升,磁体线圈中的电流急剧增加。低温恒温器的温度传感器显示温度在上升,从四开尔文升到四点五开尔文,从四点五升到五点二开尔文。
等离子体电流爬到了二点一兆安。电子温度四千五百万度。离子温度三千万度。聚变功率五十二兆瓦。
Q值:一点五二。
沈默盯着那个数字,攥着控制台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超过了一点五。
核聚变任务的目标,在距离截止日期还有将近三百天的时候,被超越了。不是运气,是白板上那一百三十七个公式、四十二张示意图、二十一张数据表的重量。是陈知行三年等待后给出的八区独立控温方案。是方远在无数个通宵中算出的磁体支撑结构。是赵明远把ReBCO带材的临界电流密度推高了百分之十二。是陆鸣在真实月壤中找到的那个热液证据,把氦-3的供应从“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是所有人的所有努力,在同一时刻,同一条终点线上,撞在了一起。
三
控制室里没有人喊,没有人跳,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数字,像在确认它不是幻觉。一点五二。蓝白色的等离子体光芒透过观察窗映在每一张脸上,把所有人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方远第一个开口。“一点五二。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控制室里就像一把刀划开布匹。
赵明远从低温监控站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检测报告。走到沈默面前,把报告放在控制台上。“沈总,你的HFRC,做到了。”
陈知行站在磁体旁边,隔着观察窗看着那个还在发光的真空腔体。他没有说话,嘴唇在微微抖动。方远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不是笑,是那种拼尽全力之后终于可以放松一瞬的释然。
沈默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不是兴奋,是那种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里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还不能松劲,但至少知道方向是对的。
“各位老师。HFRC实现了净能量增益。Q值一点五二,聚变功率五十二兆瓦。离我们的设计目标三十兆瓦超出了近一倍。但是离商用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今天不是终点,是起点。下一步,把约束时间从零点六五秒提高到一点零秒,把聚变功率从五十二兆瓦提高到一百兆瓦,把运行周期从十几秒延长到持续运行。能做到吗?”
没有人说“能”,也没有人说“不能”。所有人都点了头。
四
能源委员会的贺电在实验结束后一个小时就来了。顾主任亲自打的电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激动。
“沈默,祝贺你。HFRC的净能量增益,是华国能源史上最大的突破。”
沈默站在控制室外的走廊里,手机的听筒贴着耳朵,远处的夜空中隐约能看到极光一样的蓝白色光晕在扩散,不是极光,是实验产生的等离子体辐射和地球磁场相互作用的结果。
“顾主任,HFRC的技术还需要进一步优化才能商用。但原理已经验证了,剩下的只是工程问题。”
“需要什么资源,你直接跟我说。”
“氦-3。现有的库存只够维持原型机运行几个月。我们需要尽快启动月球采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月球采矿的事,已经在最高层讨论了。你的菌株上个月随嫦娥八号登上了月球,原位验证正在进行。如果验证成功,大规模采矿计划会立刻启动。”
沈默的手指微微收紧。“菌株已经上月球了?什么时候的事?”
“发射窗口是三月中旬。你当时在HFRC测试场连续工作了几天几夜,陈院士让林晚晴不要告诉你,怕你分心。”
沈默沉默了。两个多月前。陆鸣说“只需要保护舱”,他做了。陆鸣说“月壤热液证据可以大幅提高氦-3品位”,他信了。菌株上月球的消息,是陆鸣和林晚晴一起瞒着他的。她们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想让他肩上再多一重负担。菌株能不能存活,富集效率能不能达到预期,月球的热液活动区到底存不存在——这些不确定因素已经够折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