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学账。
先学认名,再学分粮,再学看一张粥牌为何不能卖。后来他被黄照带去看盐户修车,被秦照微带去医棚分药,被邵衡摁在账房里背旧契。
有一回,他小声问:“母亲,为什么我学的东西这样杂?”
李明昭看着他,淡淡道:“因为以后别人骗你,不会只用一种法子。”
李岁安想了想,认真点头。
黄照如今是盐路头目。
他仍嘴硬,仍不爱笑,仍看不惯乌娘。可盐户入仓后,他把逃灶户、车夫、盐灰线和旧盐袋管得极严。谁敢拿盐户当贱役使,黄照能当场翻脸。
他也不再只问沈家有没有罪。
他会替盐户争工粮,也会替女工坊争护送名额;每逢春声渡有新线,他总第一个去查灰,却不再独自拔刀冲进去。
秦照微说他“终于像个能活久一点的人”。
黄照冷着脸回:“你也终于不只会骂人。”
两人仍常吵。
但南药北盐线,这五年从未断过。
陆沉舟掌水路。
他比从前稳了些,也只稳了些。该笑仍笑,该欠仍欠,遇见黑水湾的人,能从船头吵到船尾。
乌娘掌黑船。
她依旧不称李明昭少夫人,只喊“李寡妇”。可黑水湾这五年守了三条白水规矩:不卖白水账上的人,不沉白水真粮,不吞死人钱。
她嘴上说这规矩麻烦,手下真有人犯了,她比谁都下手狠。
陆沉舟有次笑她:“你如今比白水账房还像账房。”
乌娘踹了他一脚:“闭嘴,水鬼。”
两人互相嫌弃,却把江南水路最脏、最暗、最容易吞人的那几段,硬生生纳进了白水路簿。
女工坊也变了。
最初只是几间旧织房,如今已经能缝药袋、织粗布、制香囊、晒药材、制干布,还能养活一部分自己的人。静娘不再总低头,她嗓子仍哑,却能管一整间工坊。
她有自己的钥牌,也有自己的账。
有新来的逃女问她:“进了这里,能活吗?”
静娘说:“能。但要做工,要记名,要守规矩。”
那女子哭了。
静娘没有劝,只把一只干净药袋递过去。
“哭完来缝。”
李明昭听见这事,笑了一下。
五年里,她笑得不多。
更多时候,她在看账。
看粮从哪一仓出,又进哪一口锅;看药从哪一处走,又救了几个人;看债券压住哪家商户,又逼出哪条旧船线;看失踪女子另册上,一个名字旁边添了“已归”“未归”“疑真”“疑假”。
沈令姝仍未归。
黄莺也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