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是李氏这样的。”
李明昭看向他。
李怀璋道:“祖上有过清名,家中有些藏书,族谱写得长,祭器摆得旧。可一朝党争,少几个官;一回内廷索银,少几处田;边饷摊派下来,再卖一座庄;皇帝疑你旧族结党,便让你家子弟几年不得入台省。耗着耗着,人丁散了,钱粮空了,名还挂在门上,门里已经没人。”
风吹过后园,梅枝轻响。
李明昭忽然想起裴宅。
兴庆坊那座旧宅,也有旧例,有宫籍,有香室,有太妃体面。可那体面同样薄得厉害,真到刀逼门前,也只能靠假死局保她一命。
李怀璋又道:“北庭乱后,朝廷伤得太深。”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像每一个字都从旧账里翻出来。
“边镇节度使手里有兵,朝廷不敢不给饷。户部没银,却还要撑着天下公账。内库也亏,却不能亏在明处。皇帝要体面,宫中要供用,北衙禁军要赏,宦官要拿住军心,边镇要安抚,百官还要按时发俸。”
李明昭低声道:“所以往下压。”
“是。”李怀璋道,“压到江南粮税,压到楚州盐利,压到岭南香税,压到商户垫款,压到旧族捐输,也压到义仓、田庄、船队和灶户头上。”
他看着她。
“沈家有钱,有水路,有账法,又替内库垫过旧款。你父亲还知道得太多。李家有旧名,有粮路旧札,景澄查到了北衙赏银。我们两家不是特殊。”
李明昭接了下去:“只是被挤到了最前面。”
李怀璋点头。
“对。被挤到最前面的人,最先被写成罪。”
冠族衰败,被写成家道不振。
朝廷亏空,却仍写成圣明不察。
李明昭垂眸,指尖轻轻按住袖中的薄金符。
白水三仓,旧印取粮。
她从长安带回这枚金符时,只以为这是父母留给她的最后一条活路。后来见了李氏,读了李景澄残札,才慢慢明白,这条路或许不是为她一人留的。
父亲不是只给女儿藏了一笔钱。
母亲也不是只给她求了一枚平安符。
白水三仓,藏的不是私财。
是粮。
是船路。
是能让人活下去的入口。
“父亲为何把暗号藏在护符里?”她低声道。
李怀璋没有答。
李明昭像是在问自己。
“因为他知道,若只留下银,迟早会被抢走。若只留下账,迟早会被烧掉。可若留下粮路、仓口、旧印和取粮之法,活着的人便能重新聚起来。”
她想起长安香室里那些被烧成灰的证据。
青盐底册被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