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惊得睁大眼:“他真敢混进秦王府车边?”
“他不进贵人棚,没人认得他。”陆沉舟道,“他说秦王府今日来得张扬,可马料车用的却不是秦王府常牌,而是一块内库外坊旧牌。车底撒过草灰,但草灰下面有盐灰。”
沈令仪手指微紧。
“盐灰?”
“黄照认的。他说不是普通食盐,是盐仓底灰,和曲江画舫泊船处那种一样。”陆沉舟又道,“还有,秦王府一名马球手下场前,曾与韩玉奴身边随从说过话。黄照离得远,只听见‘外船’两个字。”
车中安静下来。
陈思谨名册上写着秦王府马球手、教坊外船、韩玉奴随从、曲江海棠灯。
黄照又从马厩草料车边查到内库外坊旧牌和盐仓底灰。
两条线对上了。
沈令仪忽然觉得,今日马球场上真正滚动的,不止那枚彩球。
还有马车牌、草料袋、船牌、盐灰、随从之间低声递过的半句话。
长安不只在香席和奏章里说话。
它也在马厩、车底、船尾和草料灰里说话。
阿蘅坐在车中,仍握着那份马球名册。
“姑娘,太子也给线索,韩玉奴也给线索,卢家也要底册,崔公子也递纸签。怎么每个人都像在帮我们,又像在害我们?”
沈令仪看着车帘外渐暗的长安街巷。
“因为他们都不是来帮我的。”
“那他们是……”
“他们是在把我往他们想要的方向推。”
阿蘅怔住。
沈令仪闭了闭眼。
太子给名册,是要她查教坊,搅乱内库与秦王。
韩玉奴给香囊,是要她暴露底册。
卢怀慎要底册,是要清流拿沈案做刀。
崔景衡递纸签,也许是真愧疚,也许只是被清流借手。
黄照查到的盐灰,则告诉她,水面上挂着的海棠灯,和泥地里滚过的马车,其实走的是同一张网。
而七皇子……
七皇子什么都没给。
只看了她两眼。
这反倒最难判断。
马车驶入兴庆坊时,天色彻底暗了。
远处宫城灯火渐明,像一排悬在黑夜里的眼睛。
沈令仪将马球名册收进香箱夹层,与海棠香囊分开放好。
她知道,接下来该查教坊。
可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一条来得太顺的路。
因为在长安,所有看似递到她手里的线索,背后都牵着别人的缰绳。
而今天的马球场,只是让她第一次看见了那些缰绳。